第151章 高山虎(一百五十二)
昭業走上席臺,心中猜測著是誰把他掛上了黑市紅榜。每月初十黑市發榜,今日是十月十二,說明打手們看的是九月的榜。知道燕錕鋙十月十二要來梟陽的人,除了他的親信和賀家人以外,還有張柔、小六、衛鍔。賀家有二十九役,數百忠奴,用不著去黑市發榜。小六和衛鍔沒有一刻不在追蹤燕錕鋙,且不可能知道“昭業”這個名字。那麼,榜單又是誰發的?
是五龍山的殺手。五龍山又下來一個殺手。想到這兒,昭業吁了口氣,把一口一丈多長的匣子扛在肩上,來到桌前。
匣子由陰沈木打造,黃褐色,紋理似鬃,質地細膩,如塗油膏。他開啟匣蓋,看了看他的金枝。
金枝是一杆老槍,卅煉頭長逾七寸,有兩刃雙稜,中部浮凸,邊緣急銳,形同劍身。全槍一丈有二,以木杆包金。因年深月久,首尾崢嶸,槍桿微紅。熟絲紡成的細線束成一把紅纓結於槍頸,顏色莧紫,像幹血,像山茄。因為舊,不論質地如何高貴,也展現不出華光。可是,向使溯流追源,普天之下沒有幾樣兵器比它更有根基。那裹在槍桿上的一斤半金子,與槍頸的穗子,皆出自《紹興和議》頭一年宋帝向大金繳納的歲貢。打造槍身所用的鐵樺木,是太宗完顏晟親取於東金山中。此槍曾先後隨僕散忠義攻冀州城,伴完顏秉德“大殺宗族”。而今已經沒有人知道它的來頭,有人知道“金枝”,也只把它當成一個通緝犯的綽號。仍舊被世人秉持的是對它的畏懼。彷彿它出生到這裡,就是為了恐嚇人,哪怕身價一落千丈,它仍然要恐嚇人。這像個揭諦,不可謂不妙,有揭諦總比沒有的好。人也是,不論正邪,哪怕是個瘋病,有執性就算有成就,就比守空要好。
他持了槍桿,臂一展,向背一收,“嗡”的一聲,一道金光飛去背後。
馬路上的人,已經厚得如城牆一樣。花花搭搭的錦袍與革甲點綴在牆上,如血肉。刀、劍、拐、戈、錘、鞭、殳,如一些精巧的機關,閃著光,渴血的模樣。這有些血腥,也不無慷慨。想這些人也有妻兒老小,並非不畏戰死,如今卻願意追隨賀家已去的大勢捨命相搏。那麼,從這一刻起,他們就不再是走狗、鷹犬、爪牙、虎倀,而是肝膽披瀝的忠臣孝子了。
昭業的眼光穿越人牆,落到不遠處那兩丈高的八角帳上,帳託著八面經櫥轉動起來,如同給他的眼光啟動了樞紐。扶柱搖轉經輪,轉一圈算念一遍。這一轉,如喘息,如光陰,就沒再停。
鏈子雙錘當空抃舞,隨武者一旋一甩,一丈八尺長的鐵索驟走弧線,長滿刺頭的鋼錘躍擲而來。
百鍊鋼索飛旋於一武者臂上,先屈後伸,如蛇,飛爪各趾疾展,如龍,抓向昭業面門。
有盤龍棍劈風斬沙,一掃浮塵十步,先撞裂五尺青磚,又迸碎了蜀柱頭上的麒麟眼。武者回首轉身,棍頭逾過右肩,追擊昭業胸膛。
先來的兵器長而沈重,勢不可擋,有亂有齊。亂的是樣子,齊的是聲。亂的就像唱戲。百鍊鋼索拖著長長的黑纓,像關羽,於白馬坡上斬這個殺那個,可一轉眼就要敗走麥城。盤龍棍有些雄俊,有些糊塗,像呂布,這會兒才入丁原的軍帳,還是個意氣風發的樣子。鏈子雙錘許是兩個夏侯,腦袋圓,瞧著剛烈了得,也能奔,可是過於剛毅就少了尊貴,終究只是個將。槍呢?槍給“十擊八刺扎一線”的章法繩制著,有頭尾,有紅纓,也有金光,就像有魂。
昭業左膝前弓,右肘後提,弓出三步,相當於常人五步。他的第一招是攔拿扎槍。這幾乎是所有槍法的第一招,而在不同的槍法中,攔、拿、扎的出法皆不同。“攔拿”分裡外四向,如果“扎”為中平出槍,可施展定步、活步,“活”又分進、偷、圈、退。他的步更像是“定”,姿態卻比“十八挑”更誇張。他的動作更大,像在全力跳舞。長槍旋頸,上挑,下撥,迴轉,再出,金光飛舞,如同要在空中織出一張錦緞來。槍頸纏繞鐵索四圈,當空一起,起了一丈五尺高。鏈子雙錘扯連著它的武者,被甩上波斯樓的頭一層簷,壓裂檁條和栿,砸碎幾十片瓦。人落下來,見了血,還沒有鬆開手裡的鐵鏈。兩個夏侯也不敢相信剛才發生了什麼,心想他們仨是不是被旋風捲上來的?
槍頭在落下時撞上一把飛爪,火星迸濺,鎖鏈彎曲,如折斷的手腕。昭業身子一轉,長槍隨勢飛掃,利刃在盤龍棍上擦出來一條白痕,那棍吃痛退了,槍追上去挑破了持棍者的額門,其力之猛,如同一座山逼近武者,而只有一塊石片擦過了他的臉。
兩尖四刃的鴛鴦鉞割割扎扎,欲夾槍頸不動。
子午拐交替掄擊,武者轉身,躍步,雙柺“唰唰”作響。
五尺四寸長的髹黃重鏈枷勾攔槍身,欲敲擊昭業左手橈骨。鎦金钂、擂鼓錘、雙股劍、宣花斧、跨虎攔,有先有後,有虛有實,由遠有近,追擊著金槍的頭尾與昭業的腹背。又組成一陣亂。亂得有些惡毒了,一樣樣兵器,如針氈上的刺,刀山中的棘,眾心成城,群起攻之。
經帳轉到了“波羅揭諦”的一面。送爽的秋風吹到街頭,就是了飛沙走石的狂風。嘶吼震耳欲聾,在這邊聽起來,像戲臺上的嗔叱。群兵將到時,昭業再一轉身,再弓左步,以左手抄入懷中,扶住槍身;右手前滑,將豎一槍,朝前一劈。金光截斷了鴛鴦鉞,把二十斤重的宣花斧彈出幾尺遠。那已經勾住槍頸的鏈枷,好似一片羽毛拂過枝梢,飄輕,什麼也沒妨礙。槍在眾器之間搖動不停,前驅,受眾攔阻,後撤,亦受眾追繳。昭業直向前攻,近似只攻不防。於是,七人由左側撲來,持器劈劈砍砍;又四人從右而來,伺機攔擋,伺機撲殺。
先來的一個武者,正反握住雙刺,刺向昭業之肋。槍頭向左下方一點。昭業提高右肘,懸起右足,斜肩,伸腰,目視槍尖,身子朝左傾。槍桿抵住雙刺之上手,那下手又刺了個空。昭業右足上步,身子左轉,槍頭先撩左上,再向右後一劈。此乃掃勢中的“鳳凰點頭”,可擋三方進攻,驚退四方敵手。前提是那用槍的人,能把這杆四十餘斤重、一丈二尺長的大槍舞得虎虎生風。
這一招後,槍就兇了起來。
昭業右手鬆握槍身,左掌轉腕,使槍橫架於右肋,隨身左轉。槍頭向高撩擊,隨他翻轉左掌朝下一壓,金光降下九尺,槍頭把一個人的頭顱切成兩半,劃一人胸腹一落到地。又劃地而走,迴向背後,如靈蛇吐信,順勢一刺,探向一人之頸。
羽軟劍拖三尺白光,蛛遊而來;
雞爪鐮一衝一擋,取槍之腰桿;
鉤鐮潛隱在九環刀後,於身右攻來。
槍在昭業身周,高拋低落,在了背後。他以左肘貫力於槍尾,槍頭衝碎刀之環,一紮持軟劍者咽喉,連續三刺。血滴在人群中連成了線,槍尾震地,激得灰塵四濺。
這一招後,槍又靈起來。
昭業夾槍於右臂,橫掃,上撩,推金杆旋於背後,壓槍頸旋至左肩,左手拿杆,右手持後,扭腰,繃胯,催槍橫掃,推其上背,縱劈向前。槍環繞著他絞舞起來,舞出一身鎧甲,又舞出一座迷宮。這一舞又不似“槍花”,而是較之更迅猛、更有力——槍之力並非他的腕力膀力,而是他的全身之力。
槍開始快得潑水不能入,凡是被槍頭刮過刺過的人,再出擊也是寸進尺退。有人已經明白,這杆槍的力量強如擔鼎,能碎銅牆鐵柱,棘網不可攔其勢,矢石不能摧其堅。與之相比,他們手中的武器輕如竹皮木屑,不能格擋它的一來一去,不能讓它在舞動中稍作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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