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50章 高山虎(一百五十一)(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150章 高山虎(一百五十一)

公子聽到這話,瞇起眼來,嘴角搐了搐,手裡的三足杯掉進銅盆,曳著一條白影滴溜溜打了幾轉。再一抬頭,他的兩眼滿布血絲,有眼淚滑進衣領,然後,他的嘴角牽連著眉梢挑了挑,像是笑了,又像是在猶豫應該拿出哪一種表情。他說:“實不相瞞,御史不是我殺的,而且我有的是錢。”

掌櫃的道:“那又如何?”

公子道:“我知道他懸賞一千貫要我的命,我懸賞兩千貫要他師徒倆的命。你們現在就去吧,提了他倆的腦袋回來見我,我給得更多!”

掌櫃的思忖權衡一番,板著臉搖了搖頭,道:“你說的是張一刀,是五龍山那靺鞨猿猴,免談。”

公子問:“如何我就死得,他就死不得?”掌櫃的不答,他也沒有追問,而是對一旁的夥計道:“瞧見沒,這就叫世之不容。說白了,是我倒黴。可是你們幾個要想好,殺我是造孽,我也罷,豬牛羊也罷,都不是說殺就殺的,執著於殺,是一定要遭報應的。”

掌櫃的道:“果真是個話癆!”說罷,右手握住一柄長劍的魚皮柄。忽見一隻木勺飛來,匙頭如白鵯頂到下巴,匙中盛的是剛從注子裡盛出的酒。公子問:“這酒裡,是不是有毒?”掌櫃的眼皮顫了顫,右手忙去拔劍。卻見匙頭落下,毒酒淋得卵葉懸枝打起了哆嗦,木勺扣住他右手橈骨,似有百十來斤的力氣隔著皮肉拍酥了他的骨頭,劍才出鞘三寸,又直槓槓地歸了回去。一陣滯澀的響聲,如銼刀擦過耳鼓,令人牙酸。那擺著酒注子和銅盆的方桌,被公子用左腳勾住一條腿,飛至二人中間,陡然一停。大小器皿一陣戰兢,盆中的水與注裡的酒朝同一方向斜了斜,卻沒有一隻杯子落到地上,也沒有一滴酒濺到桌上。

四足都沒落地,桌子卻不再動了。掌櫃的用短靴的翹頭頂住桌子的一條腿。公子膝蓋略蜷,用腳趾夾住了桌子的另一條腿。兩個人開始較力。只有二人氣力相當,方向相對,桌子才能不動,否則桌角可能調轉,忽然撞上誰的腰胯。掌櫃的怒凸兩眼,兩手緊抓桌板下方的兩塊牙子。公子右膝外拐,一足而立。好像他的兩根趾頭有百十來斤的氣力,舉起這張擺滿酒具的桌子毫不為難。

掌櫃的先為難了。掌櫃的大叱一聲,肩膀共手臂迸發一股猛力,揉了桌子四下。前三下桌子沒動,第四下揉出“吱”的一聲響,從東向西,桌面裂開一條兩尺長的縫子來。桌子在二人之間轉動半周,又一定。這時於雙方而言,桌子從方形變成菱形。桌角正對二人腹部,更危險了。可公子還是原樣,還閒著兩條胳膊呢!

粉道袍與戴襆頭的很著急,夥計也急。三人慾向掌櫃的施援,卻不敢輕易上前。他們看得出那桌子的危險,來自兩方的氣力稍有改變,桌子必會大動。但他們也做好了施援的準備。戴襆頭的把手摸進炕案的卷足後,握住一把回鶻刀的刀柄。此刀長三尺四寸,刀柄銀質,烏茲鋼刃極利極堅,斷骨斬鎖毫釐不傷。因為尺寸過長不宜隨身攜帶,只好藏於案下再用毯子蓋住。因而他們才要佔下這張桌子。

桌角拱皺了銀線袍,掌櫃的漸覺氣力吃緊,可是劍柄仍給勺子扣著,他又不敢伸手去碰。他靈機一動,左手猛擊櫃檯。一隻竹編罐子彈起半尺,四張酒牌飛了出來。他凌空捏住一張,以牌角的薄鐵割向公子持勺的手。

他的手被捏住,彷彿被一把才在豎爐中燒紅的鉗子緊緊夾住,疼得徹心徹骨,火燒火燎。這股疼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門一樣的身子,力氣如鎖舌彈起一樣洩出去,桌角頂入中脘穴,噁心鑽入胃裡,一口酸水噴出來,他還想拔劍。也還是沒拔出來。今日明日,他也動不得那把劍了,而敵人的氣力卻沒有消失,反而陡然加強。他被拉上桌子,兩腳朝天飛出一丈多遠,脊樑骨撞上了柱子的覆鐘座。二樓諸閣為之一震,柱頂的椽栿、劄牽一連串響。堂頂像要塌架似的,抖落了許多漆粉木屑。

三把武器攻向公子的後背。三個人,如狼似虎,其實也是老鼠。見了掌櫃的飛出去,他們便知,擊敗敵人的唯一方法是一同出擊。

先來的是那襆頭的三尺彎刀。刀柄的鱗紋把一片光潑了滿堂,又潑到公子頭髮上。緊接著,鋼刀的二尺六寸飛出榆木鞘,直取公子背後至陽穴。夥計用的是短劍,他離目標最近,近則先到。

公子猛然轉身,齊腰長的烏髮蕩起來,如翻滾的黑雲,如亂散的蜚蓬。夥計的短劍犀利一刺,至公子喉前,又急急縮了回去。他這一招,先攻敵之要害,卻未有一刺即中的把握。他的目的是“拿”,他想先把敵人困在原位,使其躲不開繼至的兩把長刀。

他估計對了。見短劍逼向喉間,公子仰了一下,躲開它。趁此時機,夥計左腳蹬地,右腿前弓,以膝頭頂住公子左腿,朝前一跪——他要把他跪倒,可是他跪錯了地方——他這一招是推腿,叫“鎖跪”,乘上勢化解敵之力,常以膝為攻,足向後蹬,或腳掌內鉤,封管敵人足踝,跪敵小腿以令其倒。而不論纏、封、跪,都要接觸敵人的脛骨、髕骨、韌帶、膝腱。夥計的膝頭頂住了公子腳腕。因為,他弓起右腿的同時,公子把膝向外拐,以足弓頂住他的膝,腳腕下滑,扣住了他的小腿。他欲跪,公子用腳頭勾住他右膝外側,向左一蹬。人就倒了,像個不會走道的孩子般倒下去,狼狽而無助,伴隨著腦子裡“轟隆”一聲。沒有灰塵從地上濺起來,這一倒也十分虛幻。許久之後,夥計仍無法相信,敵人只是用足弓把他“挽”出了三尺多遠。難道他的一條腿還沒有敵人的足踝有勁?難道他全身的氣力還比不過敵人的一條小腿?

因為這種疑慮,他沒有爬起來。他想逃跑。他也沒有跑,因為他還想看到敵人被同夥打倒,他想認為自己的倒下只是巧合。

戴襆頭的左腳在前,右腿相追,身如鶯雀凌空一撲。舉右臂架刀,使刀尖在前;左手出鉤爪,抓向公子下頜。是一招“翻雲覆雨”。

粉道袍從另一路攻上來,持刀前刺,左臂擺掌向後,欲以分心刺攻取公子耳下天窗穴。

弧光倏起。劍如鞭子,由左向右,當空八尺抹過粉道袍眉心。另一條“軟鞭”抽在襆頭的脖子上,抽歪了襆頭的肩膀,也抽沒了滿心志氣。

劍是掌櫃的劍,劍柄握在公子手裡。“鞭”也不是繩鞭鐵鞭,而是劍鞘,粗線縫合的兩塊皮子,表面一層毛碴。

襆頭看了粉道袍一眼,意思是你先上。粉道袍於是後退一步,改為左手擁肘抱刀,再度向前刺。他急了,他決定要與敵人死磕下去,他要大舞刀花。而就在他用左手壓住右手腕,欲把“懷抱琵琶”變作掄花的起勢的時候,劍離開了敵人的手。

敵人臨陣棄劍,使他短暫地驚愕了一下。繼而他的右腕,就像掌櫃的右腕那樣,被敵人抓住,他立即用左手去抓敵人的手腕,他決定用自己的兩隻手和敵人較一較力。可是沒來得及。一股力纏到他的手腕上,和把掌櫃的甩出去那股氣力一樣,他也和掌櫃的一樣,頭顱重重撞上柱子,血從鼻子裡噴了出來。暈倒前,他看見戴襆頭的捱了一腳,身子飛回席臺,一連撞倒兩張炕案,他想那一定很疼。他有些擔憂敵人會殺了他們,並且希望二樓濟楚閣裡的人能來救他們。可是,二樓的人一個也沒下來。

他們都是南寨的打手,看了黑市紅榜,是來取“昭業公子”性命的。十一名打手之中,一樓的四個人武功最好。二樓的七個人爭不過這四人,索性讓他們先上,想趁鷸蚌相爭取利。而發現這其實是鯤鯽之鬥後,他們就打消了出手的念頭,決定靜觀其變。因為波斯樓外有一百多個人,是賀家的兵,不用埋伏和假裝,當中有真正的波斯樓掌櫃和夥計。

外面的一百多人比他們聰明。以四貫錢的低價將樓子租給他們,目的是拿他們試試“金枝”的身手。可惜沒有達到目的,也沒看見金枝槍的一寸芒光。今天的他們,不論死活,是一定要見見金枝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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