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少年絕今日(一百六十六)
就唱了孔雀東南飛。拍子打得很慢,疊句有些凌亂。唱的不是樂府律,而是俚曲,除誦詞以外,不照背原詩的五字句,而是以三五字短句敘唱情節,只在段尾用了去和入,其餘皆不押韻。仲卿的詞由大姐來唱,“兒已薄祿相,幸覆得此婦,結髮同枕蓆,黃泉共為友”被改成“兒與此婦誓心訴,豈反覆”;“今若遣此婦,終老不覆取”又被改成“念我枕前願,唯恐他日鑑”。昭業唱劉蘭芝與仲卿母,把阿母挑撥的一段唱作“東家秦羅敷,嬌嬈骨兒,金蓮足,阿母為汝求”。腔與韻甚是蠻俚,且不符合周美成和秦少游的新格律,便無意趣,但句子短,有情色,有笑料,有些投其所好。最後,果真兩個都沒死。於是乎,痴男怨女捨身殉情的慘劇,被演成了造作女子與懦弱男人糾纏不清的謬劇。最謬的是,昭業把原詩極出名的妙響“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中的“磐石”與“蒲葦”改做“鐵石”和“流水”,使得意義從兩相情願轉為冷酷無情與自暴自棄。那下面的詞也只好改作“往昔徒然事,覺來已茫昧,莫負愧,無須悲。”意思是,情愛乃不知緣起之事,即便慘烈也是徒廢工夫,唯使人茫然。可這造作女子與懦弱男人也沒有忘記,他們的情愛必須是悲劇,決不能是喜劇或者其他。因這段情愛從民間歸入樂府,抒情與揭露已經深入民謠之性。如千百年前的一缸水被它染紅,後來,這缸在它是紅色的基礎上,浸了紫,浸了綠,但不論如何演繹都缺少不了最初的紅。紅是它悲劇的顏色,即使二人沒死,結局不了了之,也要有高下跌宕的科介。幸運的是,昭業有撒癔症的天賦——就是他作為蠻人的那種“病”。他善於恐嚇,恐嚇能揭示詞句之下的另一種意義。為了實現悲劇的形式,在大姐唱完太守之子求婚蘭芝的段落後,昭業跟了一段“夜會府君”。在原詩中作為太守聘禮的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幡、金玉輪、青驄馬等物,作為蘭芝的見聞被唱得恢詭譎怪:先有“火樹銀花不夜天,仙婢宮娥舞翩躚”,又有“群星撩轉,軟紅迷眼”,假痴不癲。二人見面,相看而泣。別後戛然而止,只說“新婦入青廬,奄奄黃昏後”,再無後文。
唱得不錯。燕錕鋙沒說,而表情中卻有一些沈醉。但燕錕鋙還是不滿意,既是意猶未盡,也是倒噎氣。遂道:“不盡興,都沒死。”
昭業道:“凡事都要講個薄厚,死也一樣。”
燕錕鋙笑了,問:“何為薄厚?”
昭業道:“不論殉情還是就義,都有些薄氣,薄的又不是死,而是死前的活。如果活得厚了,死不死也一個樣。”
燕錕鋙問:“那你我二人,活得是薄是厚?”
昭業揮了揮手,大姐走了出去。屋子安靜半晌,昭業沒說剛才的話兒,只問:“當家的與應先生道別,是否悲愁了?”
燕錕鋙道:“我見老應一夜白了頭髮,有些不放心。淚是落了幾滴答,倒沒哭。建康的事交給杜崇,我放心。”說著,起身朝百寶閣走去,轉了轉手裡的珠子,再看看閣中的燦爛炳煥,道,“照你說的,我算活得厚了。想要的樣樣都得到過,霸佔到死,也霸不來更大的意義。和赴刑場比起來,我能出獄上得此船,雖是逃亡也不失為好的結果。我在乎名聲,所以不能上刑車遊街示眾,今日一來,我雖潛蹤,雄倬卻存,就是最好。”
昭業道:“依我說,以往的事皆不算厚,當家的這番話卻說得極厚。”
燕錕鋙問:“到底如何才是厚呢?”
昭業道:“比如說覆仇,是一種厚。枕石漱流,是一種薄。就如仲卿與蘭芝,命都極薄,像還沒來得及出生就死了似的。”
燕錕鋙問:“我該向誰覆仇呢?我現在誰也不恨。”
昭業道:“要找個人恨。”
燕錕鋙道:“就是那衛鍔。”
昭業笑了:“他也如仲卿與蘭芝,我還沒把他如何,他已然要死要活了。”
燕錕鋙問:“那他是薄?”
昭業道:“這一樣,如今是你我說的算。”
燕錕鋙道:“要罰就罰,莫殺他。”
昭業點頭,道:“我有一事相求。”
燕錕鋙問:“何事?”
昭業道:“請當家的派幾個人,去南寨。這事我做不來,周姬二家的人知道我的身份,不論是為了面子還是國仇,如何也不會與我過買賣。”
燕錕鋙道:“行。你以我的名義去僱人,叫我的夥計去。”
昭業行了揖,道:“謝當家的。”
燕錕鋙握住他的拳頭:“快把手放下,不至於讓你給我行禮。莫忘了,替我教訓教訓那姓衛的小子,給他知道知道什麼是苦頭。”說罷,和了卻一件心願似的,盤著手裡的銅珠兒,哼著歌出了房間。昭業披上大氅,叫來兩個人,去了關押著衛鍔的房間。
自從大船下海,昭業吩咐手下撤走這屋的一切,把一張刑架搬了進來。這刑架是個框子,兩柱以四根木杖支撐,形似排鐘的外框。橫樑吊了繩子,用來捆人。衛鍔赤著上半身和兩條腿,只穿一條黃麻褻褲給系列繩子捆在框裡,雙手吊於頭顱兩側。有兩股繩橫豎交叉,在他的足踝、腿間、膝後、腿根處各結一扣;又有一條兩丈多長的粗繩吊在他的脖子上,繞過腿根在他的後脊上結了許多扣。受縛至今,衛鍔立不得,跪不得,渾身給繩釦磨得血跡斑斑。船上夥計不忍看他,又不願收拾屎尿,便在每日酉時給他鬆綁,翌日辰時重又捆上。倒是昭業天天都來,來了也不說話,對著衛鍔邊看邊笑,樂此不疲。夥計們覺著他凌暴,私下裡說他是個瘋子,他知道,但還是天天都來。
今天他不是邊看邊笑了,他決定要懲罰衛鍔了。他走到刑架一旁,合上手中的扇子開始敲架子的柱。“鐺、鐺、鐺……”繩子似是給他吵醒了,在衛鍔身上動一動,磨得許多傷口又疼起來,衛鍔咬緊牙關,不吭聲,只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