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少年見雀悲(一百七十六)
雪從昨夜下到今晚,前堂後廈都已經穿上了銀裝。筒子瓦、排山脊、圭角的如意紋、山牆的披水頭還有一些形狀,遠望整齊,近看是華麗。離開東宮後,昭業還沒進過這麼大的院落,才來的時候,他還以為這兒是寺廟,後來聽僕人說,這裡原是遼人的潢水府衙。大定府乃遼之中京,所轄諸縣皆沾權光,這潢水衙門才能如此氣派。本朝詔敕,五都以外衙署不得奢逸,各州縣立衙從簡,這院落空了許多年,直到天會七年完顏婁室大破晉寧得勝歸來,太宗犒軍,把這院落賜給勃術魯氏。勃術魯赫獲封武義將軍後,從大定府置地建了新宅,又叫這院落一空多年,焉知如今竟還磚瓦齊全,那遼人建屋子必是費過一番功夫的。
叔父和勃術魯赫是拜過把子的人,比親兄弟都親。他們才來潢水時,還沒見到勃術魯赫就見到了這院落的地契。勃術魯家的管院說,將軍讓他帶僕人先來,把這院子和周圍的十四畝地過給他們。叔父推辭了院子和地,只留下兩個僕人。隔天勃術魯赫來了,把叔父埋怨一頓,又說要把小女兒嫁給昭業做妻,也不知叔父推辭了沒有。這一個月,他們兄弟倆像是黏成了一個行動不便的人,整天待在側院,吃飯都要僕人把酒菜送進屋裡,經常神秘地聊到半夜,除了晌午和傍晚的送飯時候,他們不許僕人走進那間院落。
昭業去偷聽幾次,覺得這兩個人可真能侃,話頭就像黃河,從異國他鄉到南京開封,涉及的應有盡有,有時還能越過漢水,涉及到大江南邊。還有時,他們說著說著就唱起來,唱著唱著又笑起來,一笑許久不停。顯然他們不是為了說話才待在一起,而是為了待在一起才說話。這讓昭業納悶起來,過去他和光英可從不這樣浪費時間,也從不又唱又笑就像兩個傻子。在夜裡聽到他們的笑聲,他如同給鳥屎砸到了頭一樣心煩,偏偏那鳥屎又和雨一樣落起來就是半宿,有幾次把他從院落裡砸出去,有幾次把他從睡夢中砸醒,他開始隱隱地憎恨他們,而這憎恨又伴隨著對他們悄悄的模仿。
他就在一個人時試著和鐮九兒說話,然做不到有說有笑,更不能和鐮九兒聊到天南地北,他們總是聊著聊著就吵起來,一吵起來他就死活都不肯說話了。他也不愛和僕人說話,因為僕人說的都是他不知道的事,僕人對他說的話也沒有一點兒興趣。有時他寂寞孤單了,只好和溜進院落的野狗野貓說話,而這也白搭,他心知肚明,野狗野貓是為了吃食才來這院落,對他沒有半點真感情。
這幾天他過得很糟糕,今天也一樣。早上勃術魯赫的大兒子滿都來了,他主動跟滿都說話,人家卻不愛理他。晌午,僕人從院子裡轟走了一條小野狗,還用磚塊堵住了他挖的狗洞。午睡時,他在夢裡和鐮九兒吵了一架,鐮九兒說他“不敢正眼瞧將軍府小姐”,氣得他砸碎了幾隻瓶罐。更糟的是,這會兒他又想和鐮九兒說話了。
他端著一盆鱖魚來到石堆前,叫幾條狗來吃。一條黃狗跛著腳從假山後面跑出來,帶著幾條不知剛才藏在哪兒的狗,淺藍的雪地上忽然就有了許多圓形的腳印。他拽著披風站起身,看著狗們叼著一條條鱖魚散開,就著雪吃得有味有聲。院子四處有了魚腥味,他像個領頭立在一群狗之中,看一眼手裡的書,背誦道:“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杜鵑……”他想了想後面的句,剛繼續背,就聽鐮九兒說:“錯了,不是杜鵑。”他變了臉色,呵斥道,“誰叫你提醒我的?”他朝著湖邊犬牙似的雪堆快走幾步,甩掉身後的鐮九兒,看看書,又背,“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這次不是他忘了後面的句,而是被鐮九兒打斷了背誦。他氣沖沖轉個身,影子險些來不及躲到他背後就與他打個照面,還是躲開了。他用目光刺著一堆石頭,道:“我願意看她,你管得著麼?”又道,“你怎麼知道她對我有沒有意思?閉嘴!無恥!”一串話分為幾路,從他的唇齒間撒出來,轟散了一院的狗。藏在絳柳樹後的殺手聽見他的詈罵,一個激靈從頭頂打到腳跟兒,嚇得夠嗆。
四個時辰前的酉時,殺手從一個狗洞鑽入外院,悄悄爬上廊頂,敏捷如猴兒一般,不消半刻就溜進了院,恰逢目標在練劍。劍袂飛舞,雪騰騰散散如皓虎素麟,讓他有些害怕,他決定等到目標疏於防範的時候再下手。酉時一刻,目標回到屋裡,他把窗紙割了一條縫隙看著目標一口一口吃完飯,僕人端著盤子走出月洞門,他本要趁目標睡覺時下手,可還沒有進屋,又瞅見目標和鯉魚打挺似的從床上躥下來,不知為何就罵罵咧咧地打翻了好幾個瓶罐,還撕了一屋子碎紙片片兒飛……戌時二刻,目標從別的院落回來。他棲足於花牆子的簷瓦上,欲出刀偷襲,忽然聽見了目標的哭聲,他沒按捺住內心的好奇,把刀插了回去。接下來,目標來到凍住的湖邊,一個人說了啥話,他沒聽清,但聽見了幾片言語,有一片是“悽悽慘慘慼戚”一片是“飄飄何所似”,還有一片“對影成兩人”。聽著目標無休無止的吟哭,他在假山的冰洞裡睡了過去。亥時三刻,風雪驟狂,他手背上的黃瘡流了膿,又疼又癢,他決意下手,他的腳已經邁了出去,一條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狗忽然朝他叫了幾聲。他急了,想拔出刀來殺它,卻因為它跑得太快只得恨恨作罷。直到現在,鼻涕已經堵住他的呼吸,他飢餓、疲倦,手足無措。
顯然,院落裡有一個他沒有發現的人,他上躥下跳、找了又找都沒有找到這個人。可是不論如何他也必須得下手了,因為他就要憋不住了。如果他先把尿撒了,目標就會發現他的尿在樹後冒出來的臊味和熱氣,則又要劍袂飛舞,把雪砍得騰騰散散如皓虎素麟。他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當然不能把抵抗的機會留給目標。於是,他提起刀,一步躍了四尺高、一丈遠。
鐵刀的寬背擦過骨碌的樹眼,從那一棵已經被霜雪凍得瑟縮到吝嗇的樹上刮下一塊裹著冰的樹皮。冰碎成透明的細粒,追趕著黑色的鏽,尾隨著那塊樹皮飛出樹影的漆黑射入空中,如筆落前灑在白絹上的一行墨。殺手瞪著鈴鐺似的雙眼,驍騰一樣來到空中,也如同潑在絹上的一團墨。乾枯的柳枝簸盪起來,朝著前。雪和沙子飛了幾尺,沾到昭業臉上。院子剛剛還靜如絹畫,這時彷彿一張將要捲起來的毯,把一切事物都朝他撒來,嚇得他直向後退。他退了幾步才意識到,這來者是個少年殺手,不是評書裡的哪個武將,身上穿的不是鏈子甲,腳下也沒踩銅頭靴。
刀砍過來,是一招“撩”。殺手左腿前弓,右腳內扣,右臂曲肘,舉刀向下一挑。昭業看清了這把刀,又覺得這人不是個殺手了。從五年前到現在,他遇過十幾個殺手,早已將殺手的習性摸了個底兒掉。他知道“短、直、堅、利”的才是殺手的武器,刀也罷,叉也罷,要領是好藏和好使。殺手出手必乘人不備,不論武藝多麼卓絕的殺手也不會從正面殺向目標。而他面前這少年拿的是一把環首長刀,後段沒鐔,也沒莖,刀身生著黑鏽,刀刃參差不光。憑這傢伙,他就不像個行兇的行家。
昭業向一旁躲了躲,刀擦過他的披風,又甩下一片沙子似的鏽。而刀鋒凌空翻轉,刀尖直追頸前,幾乎與剛才落的一刀連起來。昭業吃了一驚,心想這刀少說也有十幾斤重,如何就在空中翻得像是勺了?這刀如此之快,這人就有些不得了了。接下來,更不得了。刀如狼似虎,他一退四步,又退六步,仍然沒有擺脫刀的追擊。這十步裡,他感覺手腳有些僵,他楞了,覺得對手不論怎麼看都像一頭狗熊——其步法不快,招式猛而不疾,不是沒有空門,也非分毫不失,卻叫他不敢拿他的刀背、撞他的空門。以往,遇到殺手持短械近身偷襲,他也敢用穿臂斜靠、管肘扣腕的招術降敵奪刀;遇到持長刀的殺手縱劈橫砍,他則誘敵出藏刀、圈攔、分心刺等開合較大之招,趁機搪刀,制敵肩喉。現在他卻只能後退,他不是碰不著對手的刀,是不想近對手的身。但他是嚇不住的,不論何樣的對手都嚇不住他。易怒、悲喪、狡詐、兇狠都是他的性情,他是無敵的,他自己也這麼認為。退到第十一步,他紅了雙眼,流下兩行淚來,退到十二步,他結了眉頭,雙眼瞪圓,像個關公,退到十三步,他笑了。沒有第十四步,因為他已經退到了一根簷柱前。少年蹚著雪橫跨一步,堵截他右方逃路,手腕一翻,刀刃砍向他的脖子。
“鐺”的一聲,刀撞上槍——昭業從一根柱後提出了長槍,以槍身搪住刀刃,少年衣袖上的白雪飛在二人之間,朦朧了殺意與狡詐,刀停下來。而槍頸卡住了枋,也不得不停下來。
少年發現槍頸被枋卡住,知道此時收招再出,即可取目標性命,但他沒出。他發現了目標的勁很大,不想讓目標覺著他的刀是被槍“擋”了回去。他要把槍壓倒或是砍斷,就像以往在山上教訓師弟那樣。於是,他的表情也和以往那樣囂張跋扈了,乜著目標的眼神還有點陰冷。可是,當目光落到目標的槍上,驚愕代替了陰冷,緊接著,驚愕又被暗淡代替。在黃金的比照下,他的眼睛從褐黃便成了幹黃。一條金屑閃著誘人的光,掛在他的刀刃上,是被他砍下來的。他頭一次見裹金衣的槍,眼紅了,所以他是一定要證明自己的鐵刀比這把槍更厲害的。
可是,這極難,其難不亞於尿到樹上的鳥。他用右手握住刀,從目標身側砍來,而目標一手提槍,另一手橫在頸前撐著槍腰,兩隻手都使得上勁。他意識到要壓倒目標的槍,他應該加上一隻手,便把左手抬了起來,忽然,他聽到目標說:“加上一隻手。”他迅速把左手背到身後,同時下定決心,他今天就用一隻手。
目標笑著看了看他,臉半明半暗,隱在簷影裡的兩眼閃出了亮光,如同是在跟他玩鬧。他也笑了,咬牙瞪眼地笑出了滿臉兇惡,可他的笑和兇惡都一明二白,就顯得有些做作。
為了在氣勢上取勝,他道:“不殺你……也不是殺不動你,休要逞口舌快活……丟了性命!”
出人意料的,目標沒有跟他鬥嘴,而是露出好奇,問:“你可是鑽狗洞進來的?”他羞赧了,想罵人,又聽目標問,“你的刀為什麼是黑色?”目標接著道,“這有些神。”
他問:“如何神?它生鏽了。”
目標道:“瞅著神神秘秘的,不知是什麼材料。”
他道:“鐵的。”
目標道:“鐵的,如何有這般勁力。想你不是個一般的殺手了,哪兒來的?”
他道:“你管不著。”
目標用目光照著他的臉,一笑,噴了他一臉唾沫,道:“你可真黑,真醜。”
他急了,道:“有本事拿傢伙說話,你管我啥樣?”
目標道:“我的傢伙給那廊子卡住了拿不出來,只好跟你說話。”
他板了臉,道:“老子不想跟你說話。”
目標問:“你原先是乞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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