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少年見雀悲(一百七十九)
這院沒有廚灶,時值半夜,也不好勞煩寺院的伙伕生火,昭業便把白天吃剩的杏仁端出來,點上蠟,拿來兩隻瓷碗。一刻裡,二人對飲了小半壇酒。張燁能喝,三碗下肚仍不見半分醉意。昭業緊著喝也才喝光一碗,嗓子已經辣得生疼,因為拉不下面子才沒去火爐上煮茶喝。張燁見他兩眼血紅,知道他沒量,有些得意地給他講了講這壇酒的妙處和來頭,說這可不是走官榷務運到公使庫中的公廚,而是私酒,釀時選用老曲長久發酵,蒸沸萃取都是二回,還加入許多秘方,能叫人嚐出藥苦味和茱萸辣來。人頭一次喝它就如喝火,舌頭刺痛,喉嚨滾燙,腔子也得給它燒得夠嗆。可一旦喝出了勁,再喝別的酒都覺得不過癮,見了它準保還想喝。
昭業聽著他說,裝作並不覺著稀奇的穩當樣,其實已經有點眼花了。他只在食肆中喝過黃酒,多是飲二兩或半爵,如今喝了六兩還在喝,有些捨命陪君子的意思,也是不服輸。他本想跟張燁比誰能喝,這會兒連說笑都有些勉強了,就知道贏不了他,只盼著不要醉得不省人事就好。
新酒倒滿,張燁端起碗道:“咱喝一個,你半碗,我幹。”
昭業笑了,只道:“天還早,喝那麼快乾嘛。”
碗口懸在空中,比著張燁的鼻子晃了晃,酒在裡面蕩一下,似乎有些尷尬。張燁悻悻地道:“你坐在這兒喝酒,也真當我不在旁似的。得了,你這才叫喝酒,我喝的是無聊。”
他的悻然和尷尬都是裝出來的。昭業知道,他說這話是個激將法,只為讓人多喝。想他這位義兄表面上粗粗剌剌,其實是個小心眼,因為從進院到現在沒見著他的熱臉,送了那精貴的東西也沒得一聲回謝,定是要不樂意的。見他不喝,就更不樂意了。
張燁剛要喝,卻見一隻手伸過來奪走了酒碗。
昭業道:“你走八百里路來到此地,總不是為了見我一面,把這披風給我帶來。”他話鋒一轉,又道,“不,也是來給我送披風的,也是來跟我喝這頓酒的。只不過義兄還有一個目的,尚未言明。”
張燁稍是楞怔,笑道:“我去南寨,把你的榜揭了。”
昭業道:“義兄揭榜,是怕那榜給別的高手揭去。義兄真是義薄雲天,為了救我,竟不顧自己在道上的威名受累。義兄與我飲酒,那千萬般的感激也要化在酒裡,方顯彼我竭誠相待。”他一口飲盡碗裡的酒,把碗口朝前一亮。
張燁風涼地笑了一聲,提起罈子斟滿一碗,喝了,翻起眼皮看看昭業,道:“兄弟,有什麼話你就直說了吧。我乃山野人,聽不懂山下的婉辭。”
昭業道:“我有話要問。”
張燁把兩條胳膊搭在桌上,道:“你問。”
昭業問:“我想知道三年前你為何不下手。”
張燁道:“那時我也就與你打個平手,如何下手?”
昭業問:“你在那院子裡住了七個月,如何不暗中下手?”
張燁道:“不想。”
昭業道:“我問的是,你為何不下手。”
張燁默了一會,道:“我母親是個金國人,是個侍衛宮廷的女侍。我爹是斡亦剌人,我母親曾受命引領武衛軍去漠北追蹤一支粘拔恩的抗金部隊,到了布倫託湖岸邊,遇到了我爹和他的部落。她當時就知道,我爹會為了救那支部隊設法阻撓她們,且她的人馬還不是我爹的對手,於是她帶著幾個女人前去和我爹談判……三日後,她屠害了我爹的部落。回京後,她有了我,因此影響了前途。她惱恨我,便叫一個洗衣媽子代養了我。後來她在追查一個刺客的下落時,遇上了我師父。我知道他們有過一段情事,也知道後來是我師父害了她。臨死前,她要我師父去那媽子家把我帶走。她對我,雖無養育之恩,但她到底也是我的母親。所以我不想殺金人。”
昭業道:“說不通。你母親是完顏亶的侍衛,我父親是海陵。這麼看,你我本是仇人。”
見他咄咄逼人,張燁不再說話。
昭業挑明瞭道:“剛剛你衝過來時,變了一下招。你有機會向我出刀,但你又退了回去。”
張燁道:“我只想試試你的槍法練得如何。”不論說的是真是假,他一直都瞪著眼。好像不論他說實話還是撒謊,昭業都該信。
昭業站起身,在火爐旁踱了幾步,問:“我有一番話,你有沒有興趣聽聽?”
張燁道:“你有話就說。”
昭業道:“三年前,你本是去潢水縣刺殺我,而後的七個月裡,卻沒有動過殺念。這一趟,你行八百里路趕來汴梁,一路上也在琢磨要不要將我刺殺,可到了地方還沒決定。剛才你朝我衝過來的時候,想的是刺殺我,又忽然變了心思。我說得對不對?”
張燁不置是否,而臉色極為坦然,沒有半點愧色。好像他下不下手只是他的事,和昭業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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