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80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一)(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180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一)

乍一看這片山,就像個強壯的市井流氓,穿著髒衣裳。這衣裳花花搭搭,又黑又黃,處處是褶子和口。綠、紅、白零碎著,是織在黑黃裡的花樣。有發達的石頭崛起來,立於峭??間,或堆于山阪上,突兀,猙獰,桀驁難馴。扁舟般的雲戰戰兢兢地從山頂漂過,被石頭攔截住後,撕成小條丟下來,落到山坡上做了縐紗。日覆一日,這座山立在蠻荒裡,用峭壁、溝壑和怪石阻攔著外人涉足它的領地,因為孤立得天長日久,它的個性邪乎了,開始為禍人間,動不動就要吃掉誤入的人。於是,有人利用它的邪乎,開掘一條生財之徑:給進山的人指路,一次收五十個錢。遇到劃價的,低於五十也指,三十四十指的是溝多繞遠的道。引人進山,一趟二百錢,來回五百個錢,馱人二兩銀。最貴的是馱人上山,再跟上三四個帶刀的保鏢,隨時隨地對付豺狼虎豹,每人二兩銀子。這活既賣氣力也無商德,有些不體面,但如果沒人引路,那僱家不論如何也見不到山裡的殺手,走了千里萬里也是白來。僱主們迢迢而來,自不會因為要花幾個引路錢就調頭回去,莫說幾十幾百,就算被勒索了成千上萬,也不能耽擱了要辦的事情。只不過他們不知道,“引路的”也是山裡人,既給他們帶路,也負責估測一筆操刀買賣能否達成。若是僱主所求之事難以辦到,他們不僅不會現身帶路,還會在途中扮攔路虎,讓那些想要使錢僱兇魚肉鄉里、欲暗害近親獨霸家財,或是為掩蓋賂賄之事謀害證人、為攬弄權術而行刺異黨的僱主見不到一個山裡的人。

這些引路人作為操刀買賣的端緒,平時居住在一座院落裡。院落在離山不遠的一片陽坡之下,有四面土牆。人走進去後,可見一旁是牛棚,一旁是馬廄。常年有沙土一鞭鞭地抽打院牆,把苫屋的草棍吹下來,滿院飛草也是常年。常年敞開的院門兩旁栽下木杖,杖頭各綁青旗,寫著“燒酒”“馬料”,牽馬的客人卻不常有。

見到“燒酒”和“馬料”,小六用衣領捂住鼻子,道一聲“我餓了”,然後用牙齒撕下嘴唇的一塊皮,吐在地上。

範二笑道:“只怕這裡只有馬料。”

小六揪住驢頸的鬃毛,挪一下屁股,從驢背上下來後,又問:“你們哥兒幾個,成天就窩在這地方燒火蒸醋燻蝨子?”

範二點了點頭。

小六蹙起眉頭,道:“也不怕給外人笑話。”

範二道:“這裡沒有外人。凡是這個地方的人,見了我都叫‘爺’。人敬闊的,狗咬破的,這地方的狗只追著沈輕的後腳跟咬。”

小六撇著嘴道:“不信。”

範二便向院裡喝聲:“來個人!”

一個戴氈帽的中年夥計走出院來,兩隻手抓著圍肚。一見範二,夥計笑得鼓起了腮幫子。他把驢牽入院子,又快步回到範二面前,把手一伸,道:“二爺!”

範二掏出一把錢,數也沒數就給了他。夥計接得非常快,走得更快,小六連他手心的顏色也沒看見,錢和夥計已經消失在了院子門口。範二進到院裡,又不知向誰說了句:“出來吧?等著我進來抓你呢?”院子裡有人,卻沒人應答。等了等,還是沒人應答。細嫋嫋的風挾黃土蕩過門口,如同在轟趕他們。小六從風裡嗅到一股臭——其實是香,她管這種劣質脂粉的氣味叫做臭。繼而又看見幾個人,都是男子,卻跟她熟知的男子不一樣。有個人赤著腳,腦袋謝沒了半頂頭髮,手持一把柄頭有環的鐵剃刀,正在給一個老人修鬢角;兩個灰頭土臉的人做轎伕打扮,拿雞毛撣子刷著一頂竹竿小轎,撣子拂過轎頂那如鏡般雪亮的帳幕,人頭上的四根長翎搖搖甩甩,煞是威風;一個俊俏的小白臉奓著一雙黑手,正把束得細長的蒲草口袋搬到羊角車上;樵夫蹲著,拾起曬在牆根下頭的炭擲進簍中,炭塊一個追著一個劃過半空,全在一條弧裡。那剃頭漢子高大、黝黑,臉上擦著厚粉,竟還抹著口脂和腮紅。小白臉印堂青黑,兩眼通紅,看上去寒氣逼人。樵夫拾完炭塊,站起身來,一條裸著的胳膊從左臂肩肱內側伸出,兩大一小三隻手一同提起簍子擱上了騾車。兩個灰頭土臉的漢子是雙胞胎,個頭長相、衣著打扮全一模樣,兩張臉卻如陰陽慘舒,一個眉頭緊皺,一個滿面紅光。小六覺著妖邪了,湊近範二問:“莫不是狐貍麅子成精變的男人樣,聽不懂人話的。”

範二道:“是。”

一隻黃麻雀飛上樹。聽到翅膀撲稜的聲音,五個人放下活,有的回頭,有的轉身,都看向放鳥兒的青衣人。青衣人從院牆與土樓的縫隙裡鑽出來,撩開一件晾在繩子上的兩當形似背心的短袖衣,也叫半臂。,邁著松慢的步子走向範二,眼裡含著警惕看向張柔。張柔的目光從剃頭漢子的手飛到轎子簾上,飛到小白臉的細長口袋上,又飛到樵夫的第三隻手上,便看清了院子裡的部署。六個人,一個用飛刀,三個用長器,一個擲石頭,還有一個青衣人負責給山上報信。他們當然不可能時刻都把陣勢擺得如此齊全,今日所以這般,不為動手,而是要把拒絕的態度告訴範二。他們不歡迎來者上山。

範二背手上前,對青衣人道:“師弟行個方便。”

青衣人道:“師父立的規矩,破不得。”

範二道:“那就看在師父的面子上,師弟行個方便。”

青衣人仍道:“師父立下的規矩,西方尊神也破不得。”

範二從腰間解下荷包,丟給了青衣人。青衣人揚手接住,掂了掂,又將荷包甩給他,道:“師兄帶了兩個人來,一會兒要是動起手來,不管遭殃的是哪一頭的人,也得搭上兩條命不是?難道兄弟們的性命在師兄眼中就值四兩?”

範二發愁地問:“要是三兒和狗子帶人回來,你也這麼使勁訛嗎?”

青衣人道:“三師兄賺的是賣命錢,豈能給我們詐了去?大師兄當是師父本尊,我們得罪不起。”

範二問:“我呢?”

青衣人笑了,笑得有些尖酸,話倒說得實在:“漫山遍野,我們只跟師兄你不講面子,一來,你有錢,二來,你不必守這山中規矩。”

範二問:“為何我就不必守規矩了?我何時違背過規矩了?”

青衣人道:“山中規矩皆為買賣而立。師兄做的是無本買賣,因而規矩守與不守,都無所謂。”

範二問:“什麼叫‘無本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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