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80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一)(2)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青衣人道:“買賣的本錢是自己的性命,而你是個和尚出身,看空生死,手段高強,死也死不去,哪須本錢?”

這是欺人了,欺得明白了當,毫不避實。小六心說,這群人真個村野,在一個窩裡也要左欺右袒,財迷倒是當得踏實。

範二似乎也熟悉他們的說辭,只是點了點頭,便又丟擲一錠金子。青衣人接住金子,出手無比麻利。小六看見金子飛出範二的手,一落到青衣人的巴掌上,就被他的指頭嚼斷了影兒。青衣人問:“馱不馱人?”

範二已然學乖,二話不說又摸出一把碎銀子。青衣人卻沒有接,乜一眼他的銀子,笑道:“師兄到底還算半個山裡人,這就免了吧。”然後向院內一揮手。剃頭漢子從繩子上摘下兩當,給他送了來。青衣人穿上,彎下腰,對小六道:“請上背。”

進山後,從方向上說,他們先是往西走了十餘里,經過一條山澗,又沿山隈、溝塹走向西,走向北,多是走在低處,沒上過石階和土道。這片山的峰頭有高有低,有的方正平坦,有的渾圓,有的尖利如椎,大多生長著峻峭的石頭。山根如裙襬曳地,絆得溝澗蛇行鬥折。兵法中管這叫“隘形”,乃交鋒之死地。山坡上有樹,楊樹根系黑灰,縱裂極深,樹冠高高地鋪開,或許有三丈四丈,闊葉吊在盤曲如鞭的枝條上,這時褐黃了,像是生了鏽的鐵片,風一吹就喑啞地搖晃。松樹的灰白樹皮上覆滿了鱗,樹冠如同傘蓋,或向哪一處傾斜著,蔥蘢,虯曲,一棵一棵扭腰撒胯。四人穿過一片樹林,在亥時來到峰下一條溝裡。青衣人說,這條溝叫堙冰澗。

比起剛才走過的地方,這裡不蜿蜒,卻無比險峻,縱深在懸崖之間,像山的一條刀口。冰霜順著石頭的紋理從崖頭一掛到底。風一來,崖頭上的松樹輕輕顫動,甩下的冰塊撞到澗底的石頭,“咚”的一聲,冰就化為白煙乘風消散了。人走在澗底,向著盡頭,看到腳下的路越來越窄,便會擔憂自己走不出盡頭那手指粗的縫子,想退回去,又聽見身後“咚”的一聲——有什麼跌了個粉碎,再抬頭看,見到那高於自身百倍的懸崖峭壁,心裡自然要怕。等到走出這條澗,不論他進山之前是哪一號人,也從容不得。青衣人說,不走堙冰澗也能上山,但走走這條道能叫人放下依仗,老老實實說話。他見小六好看,一路上說了不少山裡的名堂,與小六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好似唱段。話一多,小六也從他背上下來了。走了一陣子,問:“何時到地方?”

青衣人不答,而是道:“咱走的是最好走的路,若是你冒失來了,一座山一座山地翻,走上一晝夜,還要從絕壁峰頂過那千尺高的繩索橋,才能到金矛崷。那橋是夏季開、冬季收,這時已經不走人了,只此一條路通向崷頂。一會兒,還要爬山的。”

小六驚訝了,問:“你不是要從這峭壁爬上去吧?”

青衣人道:“你當沒人能爬這山壁麼?不瞞你說,這山中的人,十有八九都會走這峭壁上的路。”小六不信,說他吹牛。青衣人又道:“人入此山,須度三劫,頭一劫是‘鵬程剪雲峰’,就是跳過金矛崷向西五十里處的一條天塹,跳過了,才能回出雲坪上學武,跳不過或是不想跳的,便為廚夥、僕人,或從山裡採藥打獵,服侍供養山裡的弟兄。第二劫是‘攀雲騰月’,是要你經這兩壁攀上崖頭,上得去的,再回去接著學武,上不去的,便去藥材打獵學醫織布飼牲口,一樣還做不得行人。”

小六問:“那跳不過去的,從崖壁上摔下來一準兒死,做鬼伺候你們師兄弟去?”

青衣人道:“師父拿繩子牽著你,上不去也摔不死,受點傷罷了。”

小六問:“那第三劫是啥?”

青衣人指了指後頭的範二,道:“第三劫叫‘焰口覺關’,我沒過去,你要問他。”

範二接過他的話來,道:“就是行刺。到了十七八歲,叫你下山一趟。成了,便能接那採剖人頭的生意了,接了生意,一輩子不許擅自離山。敗了,就去山下做引路的。這一樣,我二十八歲才過,前兩樣都未曾試。”

小六問:“為啥?”

範二道:“不知道。只知道在這山上,誰都得跳剪雲峰,攀一線天,獨我不用。誰都要‘焰口覺關’才接買賣,獨我不用。就連我的位子,也是後填進來的,要是按照進山的次序排,應該是沈輕老二我老三。”

這話裡不無埋怨,小六聽得出來,還聽出了一些蜿蜒的心眼子來,似乎他覺得,師父不叫他跳剪雲峰、攀一線天,就是不將他與其他弟子一般看待,留他在這裡當個寄客,既是拿他裝門面,也防著他倒投南寨或他處,有朝一日受外人驅馭與山中弟子作對。

也是兩相為難,如同一爐香裡插了根草篾,如何燒它,味也不是一股。她曾聽範二說過,他七歲來這山上待過一年,又給師父送回嵩山,此後十九年中只在過年時回來幾次,其餘時候,都跟著“和尚師父”學武。二十七歲出徒之後,他是先去了南寨,又給那和尚師父派去行刺石公,最後才回到這座山裡。想來他之所以回山,是因為行刺石公,石公既是南寨頭領的頭領,也是宋廷要人,他是走投無路才回山上。可是,他為何要刺殺石公呢?小六疑惑了,範二說是受那和尚師父差遣,和尚師父又為何要他去做這自絕之事?她問過的,不管怎麼問,他都不說。

這時,青衣人挖苦範二道:“山中三劫,對師兄來說形同兒戲,不過也罷。”

小六將胳膊搭上範二肩膀,道:“是呢,旁人如何難,到二爺這兒就成了兒戲。”又挽住範二胳膊,問,“你說,你為啥就比他們強那麼多呢?”

青衣人道:“師父說師兄命局日主旺極,日主丙火自坐強根,總之,師兄乃個不死之人。”

小六道:“尊師還會算卦呢。”

青衣人短笑一聲,道:“會呢,山上一來人,師父就啥都會了。若是不問其目的,再不會相面算卦,豈不是叫自家徒兒出去送死?”

小六道:“尊師這麼會看,不去做個氤氳使者,是白瞎了。”

青衣人的臉有些難看,牙咬住,話不說了。小六卻不饒他,又用身子貼著範二的胳膊,道:“我瞧二爺準頭圓黃、山根高挺,就知財勢浩大。尊師說得沒錯,二爺在這山上,恰如一山大雪全落入這細溜兒的山澗裡,不管它原來堆了多少石頭,也沒了稜兒和刺……”

青衣人已經結住眉頭,準備說些不好聽的話,卻忽聞冰塊跌碎、樹枝折斷的聲音從崖頭傳下來。被他含在嘴裡的話便與冰一起碎成了煙,仰臉工夫,從鼻子裡冒了出去。

四個人都仰臉看向崖頭上一棵打顫的松樹。它顫著,樹根扎入巖縫,頭朝下半掛半倚,樹幹與粗枝如亂纏的繩攬,聯絡著兩壁岩石。松枝搭成的一張篷子透漏著光,幾塊光落下來,原來也是冰霜。粗樹枝上的一團影也落下來,如鷹隼樣騰躍數十丈,腳跟一沾石頭,身子便倒立著,牢牢吸在崖壁上。然後此人雙肩往前一蕩,身子倏然伸直,像幢幡迎風高升,抖簌簌橫在峭壁之間,又不知他抓住了什麼,身子傾斜了,腰胯挨著峭壁停留片刻,再落,像個裝著東西的麻袋落了百十來尺,朝著一根從石縫裡鑽出來的枯木頭。這木頭與腕子一般粗細,一尺長短,給他用腿捲住,應聲而折,與他一同落到澗底。木頭撞上石頭,劈成幾截,啪裡啪啦摔得痛痛快快,人影屈著胳膊和膝蓋趴在地上,又站起來,如一塊石頭慢慢現出完整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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