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二低頭看看那老鴰,嘆了口氣。
沈輕道:“你是僧人,心善,把它埋了吧。”
範二問:“你來幹嗎?”
沈輕道:“拿我的東西。”
範二問:“拿了嗎?”
沈輕道:“正要去拿。”又問,“山下怎樣?”
範二道:“等師父見了我們,你就知道了。”
沈輕問:“你殺了衛鍔?”
範二問:“衛鍔是誰?”
沈輕吼道:“說!”
小六看見沈輕手背上的筋,打了個哆嗦。然而,沈輕吼完仍然謹慎著,立在橋上的模樣像一隻瞪眼的梟。
範二道:“大姐和衛鍔,都被僱你下山那人捉了去。他如今在攻山的半途上。”
沈輕走進亭子,眼神移到小六臉上,像權衡什麼似的,在她和範二之間看了幾趟。小六剛要說話,就被沈輕抓住手腕從石凳上拉起來,膝蓋撞上石凳,疼得叫了一聲。沈輕又把桌上的兩隻茶碗掀到地上,對範二道:“師父叫你們卯時去趟攀月樓。”說罷走下石橋,鑽進松樹林裡,也和來時那樣悄然。
小六揉著被沈輕抓疼的胳膊,問:“他是如何溜進來的?”
範二道:“翻牆。”
小六問:“他為啥不走門?”
範二道:“這山裡人來我這裡,走門的少。我的宅子搭在這裡,他們也全當沒有四面圍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小六明白了,雖宅子是範二的,山坡卻是山裡人的地盤。因此他們翻牆進出宅子,每來一趟,都是告訴他地盤是他們的。這一想,小六又為範二感到不平,白了沈輕消失那處的牆心一眼,道:“真是狗眼看人低。”
範二坐下來,道:“要是沒有師父囑咐,他剛才見了那把刀,是要暗殺了我的。”
小六哼一聲,問:“他真有那個本事?”
範二道:“憑他的本事,只要有心,也不是辦不到。在這山裡,將來由老大承襲師父的交椅,那第二個說得算的人本該是他。我一回來,他成了老三,分量輕重也就與其他師兄弟沒兩樣了——他是這麼想的。實際上,他是老幾不關我事,我雖回來了,給這山裡人看著,也永遠是個外人。”
小六想了想,道:“這山裡師父難不成不知道他徒弟是個小心眼子,幹啥要你當老二?莫不是故意害得你倆鬥來鬥去?”
範二道:“這老二的位子本不是給我的,而是給我和尚師父的。至於老三,他從小就跟我鬥,往後也一定鬥不出個高下來。但老大就不一樣,要是老大跟我鬥起來,那就完了。”
小六問:“啥叫完了?”
範二道:“死一個。”
小六倒吸一口氣,道:“這哪裡是你與他們鬥,分明是你師父和他師父鬥。”
範二笑了,道:“你瞧,我就給他們兩派人夾在中間,像個盾牌似的,可又挪不了地方,誰叫我已經刺殺了石公呢?”說著,他看了看小六,把手伸到桌子下頭抓了一下小六的手,“要是讓你在我這裡,你願意嗎?”見她不言聲,又道:“我有對夜明珠,兩粒,如荔枝大小,擱在我房裡。你留下,我將它做成佩子,我們一人一個。”
小六道:“哪有用珠子做佩子的?”她把手一縮,臉色冷白地道,“實說了吧,我來這山上,是為了等燕錕鋙。等到他走投無路只好再來找我,我就跟了他,上哪都行。”說完,她直起身子,走直線下橋。範二從後面看著她走,走得毅然決然,如同一根箭射進了黑暗。範二揭開壺蓋喝了口茶,一笑,心想這女人遇見他就好像中了咒,也與那中了咒的寺廟、山和天地吝嗇成一個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