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93章 飛鴻踏雪泥(一百九十四)(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193章 飛鴻踏雪泥(一百九十四)

從澶淵之盟到重和年間,每年的“助軍旅費”沿南北運河送達揚州,經通濟、永濟二渠運至遼都;或出長江口,沿海道運入直沽。直沽寨乃一軍鎮,有軍糧城的稱號。凡大船來此,須向軍衙繳納粟帛,經什長按檢搜查。大船才泊下,什長就來了,沒搜查就認定船上有火石軍器,吵吵一陣,叫來一個都伯。

燕錕鋙帶著兩個跟班迎出來,一人一盒銀錠子發給軍士們,說自己是建康府郎溪縣的官員,因為貪了禍事不得不舉家北逃。都伯帶著什長,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走了。船上人當即卸貨,要出直沽北門,酉時不到又給一夥兵丁攔在道上。兵丁以宵禁為由,把他們押到衙門院裡。燕錕鋙也又和餵雞似的撒出一把銀子,隊伍在翌日早上出了直沽。

從南寨來的百十來人換上行纏護腕、緇衣馬褲,扮成鏢師、楫翁、挑夫和車伕,牽著十多匹馬去了武清與另一半人交頭。然後,人馬分為四撥,從遵化出薊州,北行二百餘里,來到五龍山下的村子裡。

村裡只有五六十戶,由鄉紳充當戶長,沒有耆長。戶長是宋太祖建隆時有的,村子的來歷卻可以追溯到秦朝以前。秦胡亥三年,此地為匈奴吞併,漢時收覆,東晉屬幽州漁陽郡;唐屬薊州;後來被澶淵之盟劃入遼之析津府;紹興和議後,名義上仍屬薊州,實無衙署管轄。村子裡有金人、漢人、汪古惕人,老輩都是災民和逃兵,或給縣衙通緝的案犯,落到此處刀耕火耨,把日子過得鬼鬼祟祟。後輩人春種秋收,因懼怕受祖宗罪過的連累,也把日子過得鬼鬼祟祟。所以沒人向縣裡的丞尉通報人口,除非改朝換代。日子過到五代,村人們連朝代也不知道了,不再說年號,而把時候分作四種來說:一是“那些年”,二是“我爹/爺那些年”,三是“我祖那些年”,四是“村東/西那片地還沒有那些年”。這一來,時間成了圍牆將村落與外面隔開,風絲不透,越來越厚。村子離外面越來越遠,村人就愈發鬼祟,鬼祟在村子裡愈發猖狂,村子愈發不像人待的地方。一句話說,沒人知道這一村的人是怎麼活的。不過,外頭的人來了,可以用眼去看。看四野山巒起伏,地勢向東南傾斜,為“九山半水半分田”。河邊種著粟黍和椿芽,大多人家都養牲畜,牲畜在圈裡叫,也在村道上走,比人還能鬧。人和動物一同生活在村裡,也一同遵守著兩條法則,一是不許出村,二是不許殺人。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也聽說過,山裡那夥人乾的是殺人越貨的買賣。他們不以為意,而且緘口不提,因為“山裡”離村子還遠著呢。

有時遇到山裡人到村裡買辦糧油禽畜,村裡人叫他們“山主人”,背後叫他們“山鬼”,叫了十多年。一次渜水發患,山裡人去黃崖子和宜興買了二十個人上山做幫工,跑上跑下的活計就交給了幫工。村人管幫工叫“山上人”,背後叫他們“山嘍囉”,隔三岔五總能看見一兩個,見面都笑,彼此能叫上名來。可除了買賣,村人向來不和山裡人有交涉,因為有個人對他們說:交之兇悖,禍患即至。

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趙門大弟子鍾玨。

二十年前趙門覆滅,鍾玨負傷逃到村裡,被一打鐵的救到了鐵匠鋪裡。傷愈後,鍾玨從汪古部趕回來一隊牛,受村民們推舉當了里正,又當了戶長,也就住在了村子東頭的山神廟裡。山裡人知道他的去向,卻沒有追剿。烏林答端害殺了鍾玨的師父師叔與二十幾個師弟,鍾玨也沒有回山覆仇。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山裡人不願與山下的村子為敵,另一方面,只要山上有人,村子就不會有貧厄之患。日子久了,那仇恨就如一張麵皮,給山之上下的大小往來越搟越平,山裡人幾乎要把鍾玨忘了。鍾玨也不再提趙門的事,自從住進山神廟,他就把流落看成了一種命。追根溯源,他這命的起頭不在趙門,而在涿州。

趙門掌門人趙綬原籍涿州,先祖是趙弘殷的堂親。鍾家也在涿州,與趙廷美沾些親戚。趙廷美做開封府尹那些年,嫡親枝戚沾光得勢,鍾家是其一,家訾累鉅萬矣。後來,宋廷丟了淮北,鍾家幾遭掠奪,直到天會年間娶了地方謀克的女兒,家門才得安定。海陵登基後整治豪黨,當地謀克被抄家,鍾家又受牽連。鍾玨無路可走,只好投奔趙門。他生性厭武,來到山中十餘年沒學會什麼功夫,光顧著巴結師父了,倒也受趙綬看重。假如烏林答端沒有迫害趙門,趙綬定是要把掌門的位子傳給他的——每回說到這兒,他的話就到了頭。這些話他只和兩個人說過,一是那打鐵的,二是昭業。

下山二年,鍾玨做了道士,自稱枯廢居士。大定十一年臘月,昭業從山下客店裡一住仨月,因為投山不成而鬧死鬧活。要是沒有鍾玨來勸解,他是一定要死給天地人神看的。也可以說,他能活到現在是因為鍾鈺的勸解。這當然是恩德。於是,在人馬進村之前,昭業獨自去了一趟山神廟。

沿著村子最東的一條道走到頭,就到了廟院門口。時值臘月中旬,巒嶂連成一片白。天上沒有下雪,而路邊的樺樹撒著細碎的雪沫,不論有沒有風。長長的幾條雪鋪在溪渠旁,伸到田地裡,連上鋪天蓋地的雪毯,成了毯子的瓔穗。廟院凝閉著腐朽的門牆,銳利的牆頭、脊和角刺破無邊無際的雪露出來,應和著抓破雪地的枯黃的亂草,清曠超俗,看上去如同仙闥。

四下靜得不堪打攪,昭業沒有敲門就進了院。院落北邊立著夯土灶臺,鍋裡盛滿了雪。廟堂的山牆兩柱之間砌灰抹框,畫了洞靈真人像。真人還剩半個身子、一隻眼,想是用不了多久就要離壁而去了。

鍾鈺立在廟院南角的土屋門前,雪鬢灰衣,全身與背後的雪混融一體,比廟堂裡的瓷像還像神仙。二人進了土屋,鍾鈺取了些雪擱在爐子上燒著。他坐在蒲團上,隔著一張矮桌看了看昭業,道:“你回來了。”

昭業道:“回來了。”

鍾鈺問:“幹什麼?”

昭業道:“進村子。要請你去說服村子裡的人,准許我的人住進他們的門戶,要多少錢都行。”

鍾鈺道:“你只要給每戶發兩三貫錢,他們就肯開啟門把你們請進家裡了。”

昭業道:“我還要你幫忙,指一條上山的路。”

鍾鈺道:“折騰。”

昭業笑道:“萬物恃造化而生,莫之知德,悖之而死,莫之能怨。我不折騰幹啥?”

鍾鈺道:“你的印堂、下頜、嘴角、雙眼的貌光愈發鋒利,是剛克過旺,已化命相。可是你的眼輪、鼻翼、人中卻愈發暗淡,怕是氣數已受戾性侵耗了。”

昭業道:“那就是說,我得趕緊和張一刀一決雌雄了。”

鍾鈺道:“這是低放。”

昭業問:“為何?”

鍾鈺道:“你雖出身皇家,卻來得不正,須依託陽燧才得存立。太子湮於海陵殺孽甚重,此後世上就沒有你了。”

昭業道:“我才不出家呢。”

鍾鈺笑道:“我知道你不想出家。”

昭業道:“歷經磨難,舍世修道,成了神仙,也就忘了先前的磨難,許是連爹孃也能忘了。磨難是啥?是你和我。我也知道,其實你想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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