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鈺道:“他有些了不得,以後定然了不得。”
昭業問:“為何?”
鍾鈺道:“去年他上了大青山,與汪古的色目王貴阿剌勿失聯絡上了,好像還拜了把子。”
昭業問:“那又如何?”
鍾鈺道:“這是投靠。你不知那山裡有乣軍,自成一塞守著邊關,乃通天命之族系。他上大青山,應該是在給那山上的人尋投靠的。”
昭業道:“他們何須投靠?”
鍾鈺道:“想是他不願為金廷之奴,假使烏林答歿了,他要投到那處。”
昭業笑了,道:“世事無常,他領教得倒是通透。”
有鍾鈺從中介紹,昭業又許下修建兩座穀倉、掘十二條溝的承諾,當天午後,村裡人把武夫們請進了院落。車馬安頓完善,一幫人去了山腳下伐木,一幫人圍著村子挖出一條四尺深的土渠。伐木的人回來後,兩幫合起來,先把木頭劈成一般粗的長短兩類,燒焦木棍的根部栽入渠裡,令其長短相依成牆,風吹不倒。翌日給這木牆架上橫條,再用繩子把橫橫豎豎都綁結實,向拼縫處抹了許多泥灰。這一來,村子給牆圍了起來,進出只放南北兩門,就有些像兵營了。活兒幹完,昭業讓夥計們把他從薊州城買辦的四百斤肉搬出來,挨家挨戶打點一番。
他倒是不擔心手下人會從村裡鬧出事端,畢竟吳江幫的夥計和南寨人不是惡叉白賴,興許他們出身俚巷,而如今各自都有德行和說話的腔調,應付村人綽綽有餘。昭業與燕錕鋙住進了村中唯一的客店。客店叫蓬閬居,名字是鍾鈺在六年前題的。開店的夫婦年逾五十,有兒女七個,都種地,大女兒識字,能算數,店裡有客人時由她在前堂做掌櫃。
說她家是客店,其實只有一棟二層房子,鋪了板瓦,坡壟的矇頭瓦是歪的,有削木插搭的兩溜屋廊,兩山砌了磚牆。院子本來坐北朝南,因為要開店做生意,打通次間和梢間,再從朝著村路的西牆上開啟兩扇格門。門前的欄杆既沒有勾片也沒有斗子蓮頭,只是一行光禿禿的木棍。西門整天開放,冷也不關。一樓供吃食茶水。要是客人牽著驢馬前來落宿,得去巷子裡走南門進院落。院落比較寬敞,除了用作雜物間和廩間的四間房子,還有馬廄和雞窩。正房在當中,二層的四間屋子給客人住,窗戶一律朝南。客人摘下一扇窗,能看見大半個村的草蓋、囤頂和土頂。日薄西山時,霞光籠下來,像坍塌的巨柱指著村子。村裡行著風,風沾染著雪和黃土,“沙沙”地拂過各家院落,像極薄的紗,不時給焦黃的禾稈刮開一個口,又立即合上,逃了,和嫌棄這地方蠻俚似的。
如果“荒”不能算是一種特色的話,這村子就過於凡俗了。沒有龍鳳、鴟吻、押魚、海馬,事事都不屑發生。沒有瓦子勾欄,英雄豪傑能上哪兒去?可這裡雖然沒有霏霏淫雨,人卻有的是奇情。凡俗破了極致,它竟也能和延福宮與萬歲山一樣,把自己的手手腳腳伸入幻境,而且,它的幻境不必有祥瑞和煙霧,犄角旮旯都和真的一樣。來這兒第二天,昭業聽說了“三隻手”。客堂掌櫃的說,村裡有個叫旁猢的人長著三隻手,那第三隻手專門摸人錢財,客官你要小心。旁猢的第三隻手不僅能探囊取物,還會穿牆,真的,絕對不蒙你。旁猢平時都藏著他的第三隻手,除非他主動伸出來,否則誰也看不見,就算你把他扒光了也看不見。不過,村裡有人看見過,那手小得就像三歲孩子的,膚色青紫,又像死人的手,詭幻得很,伸進牆裡就像斷了,卻能把牆後的物件摸出來。會算命的王鳧說旁猢死過一個同胞胎兄弟,那兄弟死在了孃胎裡,魂兒飛不出去,再加上年紀太小不懂陰陽之別,便鑽進了他的身子裡。有時候他還和他兄弟說話呢,凡這村裡的事,沒有旁猢不知道的,準是他兄弟的魂兒跟他說的。
昭業當然不信,可是在晌後吃飯時竟然遇到了這個旁猢,就和客店女掌櫃說的那樣,這個旁猢長著三隻手,第三隻手和孩子的一般小,也會動。只不過膚色不是青紫,而是暗紅。見昭業盯著旁猢的第三隻手一直看,女掌櫃知道他服了,有了底氣,傍晚又給他說了“獵戶兄妹”。那是一對兄妹,女掌櫃說,他們家原本住在村子最北頭,當爹的是獵戶,當孃的是當爹的妹妹。先出孃胎的孩子脊骨有殘,腰桿直不起來,走路時吊著身子,頭在膝蓋前耷拉著搖來擺去,眼睛看的不是兩旁就是身後。按說這孩子殘得可憐,性子應當老實,偏不是,他半歲時把他孃的一個乳頭咬了下來,自會說話就老是跟他爹說,他還有個妹妹沒給他娘生出來呢。妹妹的魂兒等著投胎,整天坐他家大櫃上瞪眼盯著他爹他娘呢。果不其然,五年後他娘又生了個女孩,哪兒都不殘,模樣也俏,只是後脖兒上有塊像蜘蛛似的紅胎記。哥哥喜歡妹妹,從小就愛盯看妹妹,可妹妹一見哥哥不是哭就是咬,進村落找別的孩子耍時也躲著自家哥哥跑。只要看見妹妹和別的孩子玩,哥哥就抓起沙子和石頭向人家身上擲,向人家臉上噴口水,要不就撲上去和人家打架,他還咬掉過一個孩子的耳朵呢。後來,當爹的進了山一去不回。妹妹和哥哥住不下去,白天來村裡遊蕩,逢人便說他哥不是人。為了逃開哥哥,妹妹去了宜興,嫁給一個瞎子。日子過了半年,哥哥竟找上了瞎子家門,把瞎子和妹妹的公婆都給害了。往後那妹妹不知去了哪兒,哥哥也沒給當差的捉住,還到處找妹妹呢。說起來,這都是天慶年間的事了,兄妹二人就是活著也有六七十歲了,可是這幾十年,村裡老是有人在大夜裡看見哥哥從村道上游蕩,還是原來那樣,身子不是向前吊著就是向後彎著,頭皮能擦著地。逢人他就問:見到珠兒了沒有?見到珠兒了沒有?見到珠兒了沒有?會算命的王鳧說,這兄妹二人不是人,一個是毛蟲,一個是山裡的母蜘蛛,成了精想做人,又投不到尋常胎裡,只能找亂倫的人家投胎。女掌櫃又說,客官,你要是晚上聽見有人敲門,別開,要是起夜時遇到個吊著身子的人問你這話,你就說珠兒剛出村,往西頭走了。這一來,他便去村西頭追妹妹了。不然的話,你給他纏住,他便要施毒術讓你得痢疾拉蟲子。昭業還是不信,衛鍔卻信了,嚇得晚上瞪著眼不敢睡,喝了好些酒才睡著,夢見自己給毛毛蟲爬了一身……
第三天,昭業帶著衛鍔和女子走出客棧,上了村路。這時,黎明正畫出遠山的輪廓,是一條線,浸在風裡漸漸延長,滲透出白色,白色被風吹入村落,一塊塊鋪在籬笆和碎石壘的院牆上。枯草、乾枝、裂瓦陸續呈出來,從近到遠,形成一種凍刺刺的潔練。如同村子從夜裡的怪誕重歸平靜,從夢裡甦醒。
女子的綢面斗篷掃著雪和豬糞,唰唰地響。有幾頭肥豬跟著他們,哼哼著議論要拱翻哪個。衛鍔望著遠山,心想這可真蠻荒。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山,好像一群巨獸被冰雪凍住了;像一種傾蓋天下的權力遺在世上的餘威。他不畏懼,反而對山有了好奇。昭業也在看山,不像他這樣好奇,而是戒備。走著走著,昭業道:“這山好,適合埋人,藏得住邪,厲害得很。”
女子哼笑一聲,道:“這山立在群山裡,群山無盡,它哪兒也不挨哪兒。”
昭業道:“從此地向西五百里,有‘無窮之門’聯絡漠北,打自燕趙時就是要塞之地,有界壕,為中都之屏。要是跟韃靼用起兵來,韃靼軍欲入大興,打的必是那處。要是宋軍從南而來,攻破大興後欲取大定,則須過鐵門關。此地於鐵門之東,山高,乃觀望之地。不論仗如何打,行軍也走不得此地。大軍來到此地,就要被山線困住,有進無出。也正是因了蠻荒,所以正消邪長。”
女子道:“邪不壓正。”
昭業道:“你這話說少了兩個字,應該說少邪不壓多正,便如現在。可要是邪正一樣多,比起來怕是邪強。”
女子道:“公子說的是山上殺手。”
昭業道:“是了。他們之所以成了殺手,要禍害事情,正是因了肆無忌憚隨意長。”
女子道:“所以南寨來,不為別的,不能叫它隨意地長。”
昭業笑道:“是來看看他們長得怎麼樣了。”
邊說邊走,經過幾所門戶,來到一戶釀醋的門前。這戶院牆極矮,三個人站在外頭,看著一個頭戴貍皮風帽的老漢端著小燈走出屋門,用袖子拂去磨盤上的雪,把笸籮裡的秫米倒進磨孔,抓住磨盤子的把柄,繞著磨墩一圈圈走起來。磨臍子擦著石盤,響得蠻來生作。老漢走了四圈才瞧見牆外三人,腳步定下,楞呆呆看著他們,像只麻鴨。衛鍔看見這家的屋門前掛著一副牌,是一塊飾有惹草銅錢的懸魚,估計是那老漢不知這東西應該裝在哪裡,就用線把它吊在了門口。
魚尾銜著的銅錢,方孔兩旁各有一個刻上的字,一個是帶寶字頭的“採”,另一個是“田”。
衛鍔隔著牆問:“你家姓沈?”
老漢搖了搖頭,道:“姓杜。”
衛鍔問:“那牌子上寫的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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