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玉碎劄(二百一十二)
血濺入烘爐,煙像群魚從火那刺眼光亮的深處鑽出來。鐵匠仍然踩著羊角砧捶打扁鐵條,像不知屋裡發生了啥似的。一層黑從他臉上結得如麵皮般厚,他的脖子如鐵打般青亮,臉上的每道褶子都像是經過了淬鍊那般僵勁,似乎做不出任何表情。
沈輕看看他,到門口端起一隻陶碗喝了口水,把摻著灰渣的水吐到火裡。這時,有條卷尾狗從鋪子門口經過,看到屋裡的血就立住了。那血已經稠在屍體的衣襟上,有新血不住地從傷口湧出來,在地上的渣塵中匯成幾泊。
北邊有人燒紙,煙橫穿村路,撞碎在一戶院落的片石牆上,粉零細碎地散開了。沈輕臉對門口站著,低頭看了看手心。汗混著火灰漚進掌紋,殺得生疼。過去他手上全是繭子,握住何樣的匕首也不知其軟硬。而剛才動手的時候,他顯然發覺了劍柄硌手。四個月不練武,光喝酒,這在他的歲月裡還是頭一遭。他無疑是不能喝的,也是最容易染上酒癮的那種人——要是鐵匠告訴他爐子裡的火能醉人,他也是要撲上去喝幾口的。
鐵匠不說話。鐵匠掄著手裡的錘子捶打那塊扁鐵,每下是一樣響,胳膊抬得一樣高,鐵匠和烘爐、砧子、錘子彷彿是一套械器,生來就為了打鐵。
沈輕也不著急出去。他用指頭轉動著一把匕首,灰色的光亮像一隻碩大的蝴蝶黏在他手上撲稜著翅膀。直到那蝴蝶像累了似的一動不動了,他問:“誰讓你幫我的?”
鐵匠“啊”了一聲。
他問:“你為什麼幫我?”
“聽不真,”鐵匠道,“這耳朵早聾了。”
沈輕回到烘爐鋪的後院,先從身後卸下衛鍔的刀,藏在雞窩的一個旮旯裡,用禾稈蓋住,又從女人屋裡拿出來半壺酒,邊喝邊看著天。
天黑得濃稠。一片深褐色在天幕的低處變形,擴散,像流動的時間。在地上,時間通常是水,從幾個桶子之間慢慢流淌。而天上的時間在明暗薄厚之間變化多端。今夜的黑暗鋪天蓋地,是因為它決不能有顏色。顏色是黑暗的劇毒,如同水之於銅。只消大小如一條尺蠖的顏色,就能把無盡的黑暗蝕盡。這片深褐色潛藏在黑暗裡,正是一條尺蠖。當它爬到遠方的山頭上,吐出一根藍絲,黑暗將比著這條絲裂開一條縫,吐出鳥叫、霧氣和風。寅時末,只有顏色從縫裡氤氳,沒有光。卯時到來,顏色漂漂漾漾,漫山遍野,浸染了事事物物,但因為沒有廓,還叫人看不清楚。直到一種叫光的秩序使顏色合多為一,或徹底分開,把形態劃分為有限,限度愈發清晰,明暗薄厚都從形態中顯露出來,奇異與平常也顯露出來,事事物物從不明不白變得確鑿無疑,那本來無限混亂的黑暗,也就從角落裡縮小成攀附在事物之上的顏色。今夜,他要達到目的,只能在秩序出現之前。在光凝固事事物物之前的混亂中,他對敵人們的消滅才能介於實與虛有之間成為可能。
鐵匠落錘的聲響拉回了他的神魂。
他想到拳手說的藥鋪,回頭看了一眼東北方,只看到了牆。那藥鋪在村子東北角,院門臨街。烘爐鋪在村子西邊,與藥鋪有半里遠。他要去藥鋪,得橫穿村路。不論他如何到達藥鋪,今晚一定會暴露。暴露早了,要誤了救人,晚了,他可能出不了村子。就是說,在暴露之前,他得想方設法消滅更多的敵人。
忽然,一聲“天槓”像塊石頭從院牆後扔進來,落到他的腳下。他放下酒壺,摸著黑來到雞圈一旁。
這鐵匠家的隔壁是套合院。院子南牆一頭伸向村路,另一頭與村子西頭的酒坊(酒場)只隔一條小道。合院裡的房子就肯定不止兩三間。隔著牆,他聽見了牛倒嚼草和桌子擦地的聲響,和不知哪間屋裡的說話聲。他伸手往高處抓,踏著雞窩籬笆爬上鐵匠家的牆頭,往隔壁合院裡看看,立時明白了聲音為何能響到鐵匠家的院子裡頭。這合院的牆都比鐵匠家的高,而有扇門開在南牆東——正對鐵匠家院牆,門的草簷很矮。這會兒,幾個漢子正從這門旁邊的一間屋裡推牌,聽口音他們不是村人。
沈輕跳出鐵匠的院子,沿著只能行過一人的小夾道往東邊走了走。不時有身穿革甲的人從村路上走過,看樣兒是在巡邏。他又轉身走向西邊的酒坊,隨即想到西頭不可能沒人,也就又一次停住腳步。
那酒坊的場院四面都有高牆,其東牆與民宅之間還緊著一道柵欄門。門後有條小道,只容得下一人側身透過,是通往酒坊正門的兩條道之一。過去時常有買酒的人走這柵欄門去酒坊。一到晚上,門就鎖上,據說是為了防止偷酒的人鑽進窄道,跳牆進酒坊偷酒。
酒坊裡當然不會沒有南寨人。酒坊的院落極大,棚屋酒窖都易藏人。要守住酒坊,他們也會和村人戒備偷酒客那樣,守住柵欄門和酒坊正門。這說明村子西北方的守衛比其他方向的更嚴密,西北方的哪一條路,不論寬窄都極危險。那還不如不要繞道,從這合院裡穿過去。假如南寨人已經看緊了村裡的一切道路——他的行動範圍越小,遇到的敵人越少,東蕩西撞,必會提前暴露。這麼想著,他心說從他們眼皮底下救出衛鍔,是絕對沒有可能;他今晚不除了這幫南寨人,他們遲早也要打到山上去。進了村,也就多除掉一個是一個了。
他跳進合院,見有三座房子、牛棚和石頭壘的雞窩。牛棚裡頭擱放著舊灶臺舊磨盤舊水缸,欄杆前擺了五隻桶,發散出糞味。院子西北角的牆是上下兩截。下部是碎石壘就,上部有“將軍第”的鏤花。蠻石斜搭的東牆上,還有一道門正對村路,門檻向內傾塌,把兩張門板之間頂出一條黑縫。
看到屋門口的艾蒲和門聯彩畫,他猜斷有兩戶人住在這院落裡。一家子住北面的三間,一家子住院西的三間。南邊是兩間土屋,平時不住人——人從外頭瞧一眼那西低東高的頂子,也知道屋裡的樑架已經塌了。這會兒,這兩間屋裡有幾個南寨人在賭博。門窗都有縫,牌面撞打著桌子,一聲聲響亮分明。
沈輕繞著這兩間土房走了半圈,沒進去,而是躡手躡腳穿過院子,推開北面屋的門。一張四方桌上有盞小燈。他用一旁的取燈把燈點著,倒掉燈油,走出門,回到土屋門前繼續打量。
門上的釘孔豁出了窟窿,板條之間的縫子能塞入手掌,說明漏風,門板下邊兒捱到了地,開門肯定有響聲。
他來到窗前,吹去框上的霜,拾起欞縫裡的小石頭,試著拉一拉摘扇。窗戶沒有鎖。他掀開支扇,看見屋裡有個人正在睡覺,膝蓋以上的身子給麻幬子遮住了。他稍一側頭,經過這屋東牆的框口,還能看見另一間屋裡的一個打牌人。但因為有張麻絮簾子擋住一半框口,他看不見打牌的其他人。
接下來,他走進牛棚,從食槽裡撈出兩捧料渣,放在院子當中的墩子上,提起鍘牛料的鐵柄刀擱在墩子旁,又一次回到土屋窗前,兩隻手並抓窗框,蜷起兩條腿跳入支扇。然後,他合上窗立了片刻。他剛剛弄出了一點響動,可能已經驚醒了床上的人。這人的頭臉給帳子擋著,他看不見他有沒有睜眼。他料想如果自己繼續行動,這人一定會醒。還有一種可能是這人醒了卻不起來,正窺聽或琢磨著屋裡的動靜。他一動,這人便要抄刀子了。
屋裡很暗,隔壁屋的賭桌上點著一盞喇叭形的陶豆燈。他帶進來的冷風把火苗吹得抖了抖,不過那幾個賭博的興致正旺,都沒有看到牆上有光晃動。他走到幬子一旁,聽見一陣蔑草壓迮板子的聲響。床上人下了地,走到窗前摸了摸窗框。這人手裡提著一把短刀,看鞘形是平頭片子刀;其胯上掛了一張狗皮捍腰,這時沒系,有一半耷拉在腿上。
這人朝隔壁屋問:“大張醒了?”
一個人道:“剛剛他那屋點燈了,這會子又滅,不知幹甚。”
另一個人道:“想是他媳婦出來剁草,剛剛院裡‘刺啦刺啦’地響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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