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211章 玉碎劄(二百一十三)(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211章 玉碎劄(二百一十三)

沈輕驚愕著,心說明天南寨人攻山,山上有人知道麼?也許範二知道,既然和那鐵匠有聯絡,範二就應該瞭解敵人的動作。師父不知道。否則,範二今晚不可能避過師弟們的耳目,把他帶到那座丘陵下。範二私做主張放他下山,一定有其他目的。範二為什麼要隱瞞敵人攻山的訊息,又為何要違抗師父?

他明白了,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依照師父的計劃,應該讓範二下山救人,或是讓範二看守西山路徑,防備敵人進山。對範二來說,這兩件事的區別不大,不論帶頭出陣對敵,還是下山救人(也就是帶頭出山對敵),他都要面對人質——衛鍔和大姐的死。在師父看來,衛鍔和大姐不可能活,救不救他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因何而死,又是死於何人面前。守山才重要——不論在師父還是範二眼裡,守山都比救人重要。但人質要是救不出來,他與範二之間就要結下仇恨。師父一定能夠想到。莫如說,師父希望他們結仇。師父希望山裡人對範二有敵意,又是因何?

提防。也許師父提防的還不僅是範二,還有其他人……沈輕想不到師父這般戒備範二的緣故,卻藉由師父和範二之間的矛盾,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師父曾吩咐範二下山殺人。不是現在,是在他回山的時候。只怕是在那時,師父已經感覺到了完顏昭業殺害賀鵬濤的目的,以及完顏昭業一定會向他們覆仇。所以師父讓範二下山查探完顏昭業,也是叫範二殺死完顏昭業。範二沒做到,也許是殺不了,也許是顧著張燁與完顏昭業的交情不願下手,又也許範二從未打算殺死完顏昭業。總之,讓範二下山既是師父對範二的試探,也是他二人之間的博弈。範二把小六和張柔帶上山來,一是要借小六誘他下山,這他早能想到。二是要借張柔之口指出師父的過失,激起師父和弟子們的矛盾,卻未得逞。師父知道範二這兩重用意,便讓範二去看著他,算是回擊。至此範二落入兩難:放他下山,不行;不放,一旦大姐和衛鍔被害,他與範二必成仇敵。

這麼看來,範二雖然在了山裡,身份卻無異於師父的仇敵。能助範二擺脫這種身份(地位)的唯一途徑是僭越。想到這兒,沈輕如飲醍醐,心裡忽然血紅一片。原來從昨天開始,他們都陷入了範二的計劃:他、張柔、小六、師父。也許還有張燁。今夜過去,山中將物是人非。他又深又慢地撥出一口氣,把精神拉回眼下的境地裡,心說事已至此,想也沒用,知道或不知道也沒有用。除了救人以外,一切都不干他的事了。

他看著牆上的黴斑,目光漸漸下移,見窗下有一張磚塊墊起來的矮桌,上頭放著兩把武器和一碟浸泡在鹽水裡的黑荏菽。一隻細長的布口袋立在牆角,應是套了一把苗刀。

他摘下框口的簾子,用一隻眼看向賭桌。

四個人,打的是牙牌。桌上有榆木籤子三十二張,一隻茶碗,碗裡是三顆骰子。籤子是牌,塗著紅黑的點數,點數最多十二六黑六紅,最少是兩個紅點。三十二張牌中有十一隻文子成雙的牌。玩法是各人下注,莊家擲骰。按骰子點數定順序發牌,每家四張,兩兩搭配,牌面朝下。每人翻牌與莊家比大小,前後皆大則贏,一大一小是和局。他在大定府耍過幾回這牌,還記得口訣。各家賭坊定牌面大小都不一樣,普遍以丁三配二四一張三加一張六為最大;雙天兩張十二次大,雙地兩個一三大;以下有“對子成對的二牌”為大,比如雙人牌兩個八、人和牌兩個(黑三紅一)、梅子牌兩個十、板凳、斧頭、高腳牌,等等等等。往下數大,還有十種雜搭牌兩張點數不一樣,按照規則搭配,如“八九”、“七八”、“六七”、“五六”,依大小來分,天王為九配十二,地王為九配二;天槓、地槓分別是十二配八、二配八;天九、地九是十二配“二五七”、二點配“一六七”。要是玩家手頭兒沒有以上點數的牌,則相加二牌點數取尾數與莊較量大小。這四人是以二十錢為注,莊家五十錢,點子最小的人一輸四十錢。北、西、南、東輪流莊。看碼牌的手法相當熟練,四個人應該都是常打。沈輕能看見桌西玩家手裡的牌,是一副人和:一張三點,一張十點。

這人穿的襦襖長褲,足束行纏,頭作渾裹,坐著一張凳子。桌子一南一北兩位玩家戴了緇撮,身穿齊膝長的厚袍和皮靴,一個人沒坐凳子。瞧眉目,這二人都大眼大嘴、塌鼻樑子,有可能是一對兄弟。桌子東邊是個異族漢子,頭戴藍邊胡帽,穿對領長袍,站著,離屋門最近。桌旁的木施上掛著兩張肩甲、一套鐵皮護手。

根據裡屋的傢伙和這木施上的行頭來看,這四人之中有一個拳手,一個用苗刀,一個用劍,一個用短刀。那異族客肩膀極寬,身材壯實,但是兩隻手腕一黑一白、粗細不同,不能是拳手,想必用的短刀。從身量上看,桌西離這框口最近的人才是拳手。

眼下,他與牌桌只有四步。反應最快、最臨危不亂的應該是拳手,這拳手的衣服穿得最齊全,不需要拿到武器就能出招。次難對付的是那異族客。用短刀的人身手靈活,反應快,即便沒有武器,也能及時地對偷襲做出反擊。所以拳手必須先死,異族客不能最後死。要解決這四個人,他就不能先對床上睡覺的人下手,否則一定會驚動他們。先解決外面的四個,睡覺的人也一定會醒。醒了以後,這人有可能提刀撲向牌桌,也可能奪門而走。

沈輕向門看去,沒見有閂,就用苗刀頂在門縫和牆根之間,然後回到框口旁邊,握住匕首的把。又一把牌打完,桌西的人輸了。桌北那劍客一贏三注,喜笑顏開。一股風吹得簸箕抖了抖,篾縫裡的陳糠飄了出來。四個人聚精會神。下一把牌發完,輪到桌西坐莊。要是這人贏了,能攬回前三把輸掉的錢,要是再輸,手邊的五十文也得賠出去。這一把他的手氣壯,摸了一副八九雜對、一副人和。這牌不論先出後出,只要別人手裡沒有三大對子就贏不了他。

他先出的人和,一翻三家,一家不跟。他手裡還剩一組八九,按理說剩下三家贏他的可能不大。然而在翻牌之前,那桌子南邊的漢子把手伸進衣領,撓了撓脊樑。當他把手拿出來時,沈輕看見他拳頭裡有個牌角。那肯定是一張大牌,九或十二。這漢子用拇指捏住牌頭,把一張四點藏到腿下。這時,桌西的人憋著贏錢,南頭的漢子也一定緊張不安。於是就在這時,沈輕躥到桌西的人身後,捏住了他的左肩窩雲門穴。

匕首刺穿腦戶啞門,刀尖撬開了頸椎的樞節,刀刃斜挑,“吱”的一聲,延髓在脖子裡破裂。這人僵了一瞬,聲音顫抖地問:“幾點?”

厚布簾子掀起一陣冷風撲上桌子,燈滅了,屋裡霎時漆黑。那沾著腦髓的刀子才出桌西漢子的脖頸,就鑽進了桌南漢子的顳弓以下。刀刃擦過莖突,黑甕甕的疼痛由耳下傳到面部,這漢子噴出一口唾沫,沒命地咳嗽起來。來不及要去他的性命,沈輕跳上賭桌,下一步躥到門前。在他的料想中,剩下那兩個有命的人正欲逃走——他們的眼睛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適應漆黑,他們也不會在沒有武器的情況下摸黑反抗。他的料想幾乎與實際一樣。那異族客本來要逃,聽到門口的動靜,當是敵人要逃,便用右手拿向門口。他的右手抓了個空,左手又空掄一拳,意識到自己上當了。敵人並不在門口,剛才那一聲是簸箕撞門。他立即去拿門槓,卻被一隻汗溼的手掐住了脖子。這隻手不一定比他的力氣大,也一定不能把他掐死,只讓他在一時之間叫不出來。他想到了解圍的法子:掰敵人的手指。他急匆匆抓向沈輕的手。趁他胸懷一開,那把捅傷兩個人的匕首,就從他的第三第四肋骨之間刺入右胸。這一刀是反手,其實沈輕在他背後。五寸長的刀刃從胸中一進一齣,血濺在門板上,“叭叭”一陣子響。

桌北的漢子膽戰心慌。同時,睡覺的漢子躥下了床,卻沒有撲向牌桌,也沒有逃往那間屋的門口。

沈輕的下一刀,是朝著桌北漢子的脖子。在他的料想中,這個人不難對付,不必最先除掉。最難對付的是桌西那拳手。剛剛他就在那拳手背後,頭一刀就解決了他。他用簾子撲滅燈火,是為了迷惑那身法矯捷的異族客,再聲東擊西將其引到門口殺之。屆時,桌北的漢子必然撲向門口——直到此時,他的料想沒有錯。他也的確看見了一條模糊的身影處於離自己三步的地方。他沒有一點猶豫地壓住這個人的肩膀,使勁地把刀刺入這個人的肩頸。然而,刀子入肉居然停滯不前,他心裡“咯噔”一下,駭出了一身冷汗。這一刀刺的是敵人鎖骨上方的天鼎穴,下到胸腔肺腑,如何會戳中骨頭?

發現眼前的“人臉”是一片濃黑的頭髮,他明白了差錯出在哪裡。如果那異族客沒死,這人才會逃往門前。匕首捅入異族客胸膛時發出“刺啦”一聲響,這人聞聲得知異族客已死,當然就要轉身逃向和門相反的方向。

分毫的算計都是勝負關鍵,誤算將會導致慘敗,他立刻就為自己的誤算付出了代價。正當他要刺下一刀,這漢子轉過身一把逮住他的手腕,又掐住了他的喉嚨。刀子落了地,一股血味湧到舌根,他倒也沒慌。他沒有像異族客剛才那樣去抓敵人的手,而是把拇指頂出拳縫,使勁兒打向敵人肋條。他打碎了一條肋骨,這漢子呻吟一聲鬆開他的脖子。他用膝蓋撞彎敵人的腰,抓住敵人的腦袋撞向一旁的土牆。一大把土渣落到地上,灰塵騰起來,矇住了他的眼睛和呼吸。

確定敵人已昏,他回到另一間屋,抹掉下巴上被牆灰凝住的汗。這屋沒有聲音,想是那個睡覺的人已經跑出去了。他走到門口,要拉門扇,全身一定。

頂門的苗刀還在。說明敵人在他身後。幸好他也足夠迅速地做出了反應。他開啟門跑了出去,沒有回頭或是向左右閃躲。他知道如果此時回頭,就會被一把刀抹脖子或捅穿;如果躲閃,會因為無暇轉身而受制於敵。他用鞋頭踹開苗刀,奪門而出,同時聽到“唰”的一聲,是砍刀劃過半空的響聲。感到後背的寒涼,他知道那一刀還是擦傷了他的皮肉。

他躥過院子正中的石墩,跑向西北角的鏤花牆。牛叫了一聲,彷彿是在說: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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