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伸手,指尖並非觸碰,只是極其緩慢地。隔著一寸距離,虛虛拂過蘇喬額前一絲散落的碎髮。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意味。
“蘇喬,”他念出她的名字,語氣平直,“你到底是哪裡來的?嗯?”
最後那一聲“嗯”,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不容置疑的探究,和一絲冰冷的。彷彿能看透靈魂的銳利。
蘇喬的後背瞬間繃緊,冷汗幾乎又要沁出。
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之前的所有表現,固然是展示價值,卻也無可避免地暴露了她的“異常”。
她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只是那雙清澈的眼底,迅速瀰漫上一層悽楚和自嘲,還有深深的疲憊——這倒不完全是偽裝,這具身體和她的精神,確實都已瀕臨極限。
“大人,”她聲音微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小女子從哪裡來,身世背景,方才那老鴇已然說清。至於為何懂得這些……若我說,是這幾年戰亂流離,在死人堆裡爬過,在義莊幫工偷學過,在茶樓酒肆聽說書先生講過無數奇案,自己胡亂琢磨出來的,您信嗎?”
她苦笑一下,那笑容蒼白脆弱,與她之前冷靜分析案情的模樣判若兩人:“不過是命比紙薄,又不想那麼輕易就死了,胡亂抓住點什麼,就想拚命學,拚命記,指望著哪天能用上,換條活路罷了。今日……今日不過是僥倖,或許……或許也是我爹孃在天有靈,不想看我剛出虎穴,又入狼窩吧。”
她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切異常推給苦難和求生本能,甚至帶上了一絲命運弄人和鬼神庇佑的玄虛。
這是最無奈,也最不容易被證偽的解釋。
畢竟,一個經歷了養子從軍。養父賭鬼。被賣青樓。撞頭瀕死的女子,有些不同尋常的堅韌和見識,似乎也……勉強說得通?
蕭縱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深邃難辨,像是在衡量她話裡有多少真假,又像是在透過她這具皮囊,審視內裡那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他收回了虛懸在她額前的手,負在身後。
“暫且信你。”他淡淡道,語氣聽不出情緒,“不過,記住你的話。你是為了求生,才跟著本官辦事。那就要拿出你的本事,證明你的價值。”
“是。”蘇喬暗暗鬆了口氣,低頭應道。
“從今日起,你便暫時跟著趙順。需要驗看什麼,詢問什麼,他會安排。”蕭縱轉過身,走向窗邊,背對著她,“但你要記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想的……”他側過頭,餘光掃來,冰冷如刀,“更別想。”
“小女子明白。”蘇喬知道,這算是初步過關,但也僅僅是初步。她依舊是被監視。被利用。隨時可能被拋棄或處置的“可疑工具”。
“下去吧。讓趙順給你安排個地方歇著。”蕭縱揮了揮手,不再看她。
蘇喬行禮,退出了房間。房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她靠在廊柱上,才發現自己手腳冰涼,心跳如擂鼓,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夜色深沉,青樓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
遠處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
三月的揚州,夜風依舊帶著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