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北鎮撫司後院專設的殮房內已然亮起了燈。
蘇喬早早便到了,對昨日帶回的那具焦屍進行了系統而細緻的剖驗。
空氣中瀰漫著特殊的藥水與焦糊混合的氣味,她神情專注,動作利落,時而測量,時而記錄,時而取樣,完全沉浸在了專業的領域內。
忙碌了近兩個時辰,初步的驗屍工作才告一段落。
她正站在一旁的銅盆前,仔細清洗手上沾染的汙跡與藥水。
“蘇姑娘,忙著呢!” 一個爽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趙順探頭進來,臉上帶著熬夜後的些許疲憊,但精神頭還不錯。
蘇喬抬頭,用布巾擦著手:“趙大哥,這麼早?你這是一夜沒歇?”
趙順走進來,擺了擺手:“別提了,昨兒晚上你和頭兒先撤了,我和林升帶著兄弟們可是把劉府那片廢墟里裡外外。犄角旮旯都翻了個底朝天!”他嘆了口氣,肩膀耷拉下來,“你猜怎麼著?”
“看你這表情,怕是收穫不大?”蘇喬將布巾掛好。
“何止是不大,是壓根兒沒戲!”趙順攤手,一臉無奈,“那火燒得忒乾淨,梁都塌成炭了,甭說什麼賬本密信,連片帶字的紙灰都沒找著幾片完整的。看來放火的是打定了主意要毀掉一切。”他說著,忽然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說這個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方塊,遞給蘇喬:“喏,這個給你。”
蘇喬接過,開啟油紙,裡面是一塊淡黃色。質地細膩。散發著清雅桂花香的手工皂。“皂角?還是香皂?”
“剛才我去前頭點卯,碰見頭兒,他特意讓我順路帶過來給你的。”趙順解釋道,“說殮房這邊氣味重,用這個洗手去味好些。”
蘇喬心中微微一動,道了聲謝。用這香皂細細洗了手,果然泡沫豐富,洗得乾淨,原本沾染的晦澀氣味被淡雅的桂花香取代,連指縫間都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清香。她擦乾手,將香皂小心收好,問道:“蕭大人現在在書房?”
“這個時辰,估摸著是在。”趙順點頭,“頭兒通常一早就在書房處理公務了。”
“好,驗屍結果出來了,我正要去向大人彙報。”蘇喬說著,將整理好的驗屍記錄和幾張圖紙拿好。
“成,那你快去吧,我也得去補個覺。”趙順打著哈欠走了。
蘇喬一路穿過北鎮撫司內部肅靜的廊廡,來到蕭縱的書房外。
輕輕叩門,裡面傳來蕭縱低沉的聲音:“進來。”
推門而入,書房內光線明亮,蕭縱正坐在書案後翻閱卷宗,林升也站在一旁,似乎在彙報什麼。見蘇喬進來,林升對她點頭致意。
“蕭大人。”蘇喬行禮,將手中的紙張呈上,“驗屍結果已初步得出。這是根據死者顱骨復原繪製的生前大致樣貌圖。”
蕭縱接過圖紙,上面用細膩的筆觸勾勒出一箇中年男子的面部輪廓,雖因骨骼推斷無法做到百分百精確,但眉眼神態已有五六分傳神。他看了一眼,將圖放在一旁,目光轉向蘇喬:“詳細說說。”
“是。”蘇喬清了清嗓子,條理清晰地彙報,“經剖驗,死者確為男性,年齡在三十至三十五歲之間,與劉誠鋼大人年齡相符。最關鍵的一點是,死者鼻腔。咽喉。氣管及支氣管內,均未發現吸入性菸灰炭末。通常活人在火場中,必然會因呼吸而吸入大量煙霧顆粒,其呼吸道內會有明顯殘留。死者完全沒有,這強有力地證明,在大火焚燒時,此人已經停止了呼吸,亦即已經死亡。”
蕭縱眼神微凝,林升也面露肅然。
蘇喬繼續道:“此外,在解剖死者胃部時,發現了少量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殘渣,顏色呈現不正常的灰黑色。卑職用銀針試探,銀針迅速變黑,表明這些食物中含有劇毒。經初步判斷,毒性強烈,符合鶴頂紅的特徵。結合胃內容物的形態和消化程度推測,死者是在進食後不久毒發身亡的。”
“死後焚屍……”蕭縱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還有一點更為蹊蹺。”蘇喬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謹慎的推測,“卑職在檢驗死者衣物焚燒後緊緊貼在屍體上的殘片及貼近皮膚的焦化物時,發現了少量特殊的焚燒物,已經結塊了,經辨認和測試,疑似白磷。白磷燃點極低,在常溫下暴露於空氣中即可自燃,所以卑職嚴重懷疑,是死者自己放火的。”
林升聞言,眉頭緊鎖:“白磷?蘇姑娘,你方才說死者是中毒身亡後被焚,如今又說發現了可能引火的白磷……這死者自己如何能在死後縱火?豈非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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