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沉默著,目光落在蘇喬繪製的畫像上,陷入沉思。
就在這時,蘇喬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蕭大人,林大哥,或許……我們一開始的調查方向,就有所偏差。”
“嗯?”蕭縱抬眼看向她,“說來聽聽。”
蘇喬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道:“正如林大哥所言,若劉大人真是清廉謹慎。無懈可擊之官,那他為何要死?而且是用這種轟動全城。必然引來朝廷和各方勢力高度關注的方式去死?五皇子案發,與他明面上並無直接關聯,他若心中無鬼,大可安穩度日,靜觀其變。”
她頓了頓,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所以,卑職大膽猜測,劉誠鋼此舉,或許並非因為恐懼被牽連而自殺匿跡。恰恰相反,這場看似毀滅一切的大火,這場看似意外或自殺的死亡,其本身,可能就是他想傳遞的某個訊號,或者想引出的某個人。某件事。他燒掉了明面上可能存在的線索,但正因為他燒得如此徹底。如此蹊蹺,反而像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束醒目的烽火,是在用極端的方式,吸引真正該注意這件事的人的注意。而他真正想揭露或保護的東西,可能並不在劉府之內,或者說,不在那些能被燒掉的紙面上。”
書房內一片寂靜。
蕭縱的目光變得深邃無比,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虛空,看到了更錯綜複雜的脈絡。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劉誠鋼的復原畫像上劃過。
良久,他猛地抬眼,看向林升,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林升,你立刻帶人去戶部,調取劉誠鋼自任職以來,所有經手的江南糧儲調運的詳細卷宗!包括但不限於歷年徵收數量。庫存記錄。調撥文書。運輸路徑。接收官府……所有相關記錄,一絲一毫都不要遺漏!重點核查近三年,尤其是去年和今年的賬目與實物對接情況!”
“是!屬下明白!”林升神色一凜,立刻拱手領命,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書房。
林升領命而去,書房內復歸安靜。
蕭縱並未立刻處理手邊其他事務,而是將目光重新落回蘇喬身上,朝旁邊的椅子略一頷首:“坐。”
蘇喬依言坐下,背脊習慣性地挺直,等待著上司的問詢。
蕭縱看著她,眸色深沉,直接切入核心:“你方才推測,劉誠鋼之死,意在引起注意。依你之見,他想引起誰的注意?”
蘇喬早有思考,此刻略作沉吟,便清晰答道:“蕭大人,劉誠鋼既在五皇子麾下多年,為其經營江南糧儲這條線,即便並非事事參與核心機密,也必定知曉不少內情。如今五皇子事敗,頃刻間大廈傾覆,樹倒猢猻散。尋常依附者或惶惶不可終日,或急於撇清關係,但劉誠鋼卻選擇以如此慘烈且蹊蹺的方式自盡。”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蕭縱:“此案由北鎮撫司主辦,由您親自坐鎮。五皇子及其黨羽的覆滅,亦由您一手主導。劉誠鋼若真想掩蓋什麼,或單純畏罪自殺,大可有許多更隱秘。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何必鬧得滿城皆知,必然驚動北鎮撫司?故而卑職推測,他這番舉動,看似毀滅,實則像是……投石問路,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想引起注意的那個人,很可能就是蕭大人您。”
蕭縱聽罷,面色沉靜無波,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一點,算是默認了這個推測的合理性。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峰迴路轉,問了一個看似全然不相干的問題:“昨日睡得可好?”
蘇喬正全神貫注於案情分析,被他這突如其來。近乎家常的關切問得一愣,心口莫名地漏跳了半拍,有些措手不及地答道:“還……還行。”她不知蕭縱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是察覺她今日略有疲態,還是別有深意?
恰在此時,書房門被輕輕叩響,一名小廝端著茶盤進來,悄無聲息地將兩盞青瓷茶杯分別放在蕭縱和蘇喬手邊的茶几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蘇喬正覺口中有些乾澀,又因方才那突兀的問話微感侷促,便下意識伸手去端茶杯。指尖觸到溫潤的瓷壁,溫度恰恰好,不燙不涼。她正欲就口——
“當心,”蕭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燙。這瓷釉隔熱甚好,你摸著杯壁溫潤,內裡實則是滾水。”
蘇喬動作一頓,依言小心地吹了吹,才淺啜一口。熱茶入喉,帶來暖意。她放下茶杯,腦中卻電光石火般,猛地抓住了什麼!
“大人您說什麼?!”她倏地抬頭,看向蕭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蕭縱端著茶杯,抬眼看來,神色如常:“我說,當心燙。”
“不是這句,”蘇喬搖頭,眉頭微蹙,緊緊追問道,“是您剛才那句——你說這瓷釉隔熱甚好,你摸著杯壁溫潤,內裡實則是滾水?”
蕭縱略一挑眉,似乎有些不解她為何獨獨對這句話反應如此之大,但仍重複道:“你摸著溫度正好,其實是開水。有何不妥?”
“不妥?”蘇喬低聲重複,腦中思緒飛速旋轉,昨日驗屍的細節。現場勘查的報告。方才與趙順林升的對話,以及蕭縱這句看似無心的話,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串聯起來!她忽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臉上煥發出一種豁然開朗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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