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第一場大雪,在冬至後第三日如期而至。
鵝毛般的雪片簌簌揚揚,無休無止,彷彿要將整座皇城徹底掩埋,裹成一片渾然無垢的銀白世界。
御書房內卻暖意如春。
地龍燒得正旺,熱浪裹挾著墨香與淡淡的龍涎香氣,在殿內緩緩流動。
然而這般暖融,卻似乎化不開龍案後那道明黃身影周身縈繞的沉鬱之氣。
蕭縱立在殿中,肩頭玄色飛魚服上還沾著幾粒未化的晶瑩雪粒,在通明的燭火下微微反光,襯得他本就清冽的眉眼愈發如同浸過寒泉的墨玉。
他微垂著眼,目光落在腳下那方光可鑑人的金磚上,聽著皇帝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殿宇內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終歸是朕的兒子,這萬里江山的擔子,早晚是要落到你肩上的。”皇帝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蕭縱身上,複雜難辨。
蕭縱緩緩抬眸,視線掠過龍案上堆積如小山般的奏章,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玩笑:“兒臣看父皇近日身體康健,精神矍鑠,批閱奏章至深夜亦不見倦色。這江山重擔,父皇定能再穩穩當當地扛上許多年。”
自從身世揭破,父子二人經歷了一段難以言喻的尷尬與對峙後,終究是血脈牽絆佔了上風。
父子之間,或許本就沒有真正的隔夜仇,有的只是需要時間彌合的傷疤與需要重新建立的信任。
“混賬!”皇帝聞言,竟是一聲怒喝,隨手抓起手邊一本最厚的奏章,便朝蕭縱擲了過來!
蕭縱神色不變,只是微微側身,那奏章便擦著他的衣角飛過,“啪”地一聲重重摔在光潔的金磚地上,綁繩崩開,紙頁嘩啦啦散了一地。
皇帝氣得臉色微微漲紅,手指著蕭縱,胸膛起伏。
可看著兒子那副八風不動的模樣,他臉上的怒意忽而又像被戳破的氣球般洩了,竟搖頭笑了起來,只是那笑意裡帶著十足的無奈與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屬於父親的嗔怪:“你這小子!就不知道說兩句好聽的,心疼心疼你老子?你看看這些摺子!江南水患、邊關糧餉、吏部考績……朕批得眼睛都快花了,頭也疼!”
蕭縱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
他走上前,彎下腰,將散落一地的奏章一頁頁拾起,理好,輕輕放回龍案邊緣。
動作間帶著一種屬於臣子的恭謹,卻又奇異地糅合了幾分屬於兒子的隨意。
“父皇還是先收斂收斂脾氣為好,”他首起身,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揶揄,“怒傷肝。這滿桌子的摺子,可還都眼巴巴等著您硃批呢。時辰不早,兒臣……該回去了。”
“你給我站住!”皇帝又是一拍龍案,聲音沉了下來,“你要去哪?這雪正大著!”
蕭縱腳步未停,己行至殿門口,聞言才側過半邊身子,回頭看了皇帝一眼。
殿外廊下的宮燈光芒透進來,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而他眼底,竟漾開了一抹極淺淡、卻真實的笑意。
“下雪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皇帝耳中,“兒臣出來前,答應了小喬,要回去陪她賞雪。”
“你——!”皇帝被他這話噎得一滯,手指著他的背影,吹鬍子瞪眼,半晌才像是憋足了氣,低吼出聲,“你這沒良心的小子!真是有了娘子就忘了老子!!白生養你……白惦記你這麼多年!”
蕭縱握著門框的手微微一頓,唇角那抹笑意卻更深了些,連眼底都染上了些許溫色。
他並未回頭,只是聲音輕緩地飄了回來,帶著一種瞭然的通透:
“父皇,咱倆……彼此彼此。”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皇帝己顯華髮、在燈下格外刺眼的鬢角上,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清晰,如同雪粒敲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