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王富貴開口詢問，如同打開了閘門，那些早己魂不附體的家丁護院，一個個伏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忙不迭地、語無倫次地將方才後門口的恐怖經歷講述了一遍。
如何護送二爺回府，如何叫門，門將開未開之際，如何只聽一聲輕微的破空銳響，二爺便突然中箭倒地，他們如何驚恐，如何呼救，卻根本沒看清箭從何來，刺客是人是鬼……
“你們是說……”
王富貴聽罷，沉默了片刻，聲音愈發陰冷，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滲人的寒意：“一個不知藏在哪裡的箭手，就在我王家大門口，在你們這群廢物眼皮子底下，一箭……就射穿了我兒老二的喉嚨？”
“對、對……老爺明鑑，就是這樣……太快了，我們根本都沒反應過來，二爺就……就……”
家丁們涕淚橫流，連連磕頭稱是，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生怕慢了一步就會步了二爺後塵。
看著地上這群磕頭蟲，又瞥了一眼兒子脖頸上那精準得可怕的傷口，王富貴臉上非但沒有暴怒，反而泛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朝一旁臉色鐵青、手握刀柄的護院頭目吩咐道：
“先把這幾個沒用的東西，給我關到柴房去，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
“是！”
護院頭目如蒙大赦，連忙揮手讓人將那幾個癱軟的家丁拖走。
恰在此時，得到訊息的王家老大王振武，才在一名小妾的攙扶下，打著哈欠，慢悠悠、似乎還帶著幾分宿醉未醒的慵懶，從另一個方向走了過來。
他原本似乎還想抱怨幾句深夜被吵醒，但當目光瞥到地上那蓋著白布、形狀詭異的物體，以及白布邊緣滲出的暗紅，又看到父親那陰沉如水的臉色時，他猛地一個激靈，似乎瞬間清醒了。
待看清白布下那張熟悉卻己死灰的臉龐，王振武不由得發出一聲不知是真是假的、拖長了調的哀嚎，猛地甩開小妾的手，踉蹌著撲到屍身旁：
“二弟！我苦命的二弟啊！你怎麼……你怎麼就……”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又像被燙到般縮回，表演得情真意切。
說罷，他猛地轉向王富貴，臉上擠出悲憤與焦急，嘶聲道：
“爹！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誰？是哪個殺千刀的畜生，竟敢害了我二弟？！您可一定要為二弟做主，揪出兇手，千刀萬剮啊！”
王富貴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大兒子，目光在他那略顯浮腫的眼袋和刻意表演的悲痛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與疲憊。
隨後，他深深的看了自己這個大兒子一眼，什麼都沒有說。
王家老大王振武與老二王振業之間素有齟齬、明爭暗鬥，這在王家眾多子嗣、管事乃至有些體面的僕役心中，都算不得什麼秘密，幾乎是半公開的事實。
兩人的爭端，表面或許是為了一些生意、田產的管理權，或是對外交往中的話語權，但根源深植於未來王家這艘大船將由誰來掌舵。
這關乎家族資源的分配、個人一系的興衰乃至身後子孫的福祉。這般赤裸裸的權位之爭，在清溪鎮王家這等盤踞一方、枝繁葉茂的豪強家族中實屬尋常。
甚至有時候還會被視為一種激勵子弟上進、優勝劣汰的方式，本也不值得外界過多在意，只要不鬧到明面上撕破臉、損害家族利益，老爺子王富貴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如今，情勢截然不同了。
老二王振業出事了，而且是在其子王興亮剛剛突破暗勁、拜入鐵臂武館館主門下、王家聲勢正如日中天、未來一片光明之時，於自家門口，以如此屈辱而詭異的方式遭人刺殺身亡。
這對正欲乘風破浪、更進一步的王家而言，無疑是一記迎頭重擊，不僅折損了正值壯年、負責不少對外事務的核心子弟，更嚴重挫傷了家族顏面與士氣，彷彿一盆冰水澆在了燃燒正旺的炭火上。
然而，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血腥禍事中，若以最冷酷、最功利的眼光審視，最先、也最引人矚目的潛在“受益者”，反而恰恰是這位此刻看似宿醉未醒、步履蹣跚、撲在弟弟屍身上哀嚎的王家老大，王振武。
排除那個不知藏在何處的神秘箭手，王振業的死，首接掃清了王振武通往家主之路上的最大、也是最有力的競爭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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