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南和肖清在孃家吃過飯,歇了半晌,便踩著腳踏車往家趕。
鄉間土路蜿蜒,車軲轆碾過碎石子,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極了兩人之間沉默的迴響。
周珊懷孕的訊息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空氣裡滿是尷尬,一路無話,只有風掠過耳畔的輕響。
快到村口時,肖清忽然抬手拽住了車後座的橫樑,聲音細弱得像根繃緊的絲線:“二哥,停車,我想下來走走。”
周正南腳撐地面,車穩穩停住。
他轉頭看她,暮色裡,肖清的側臉籠著一層淡淡的愁緒,不用猜也知道,她心裡揣著的,定然和自己一樣,是妹妹懷孕後,兩邊父母那愈發急切的催生唸叨。
“清清,”他喉結動了動,率先打破沉默,“我打算跟爸坦白,我們是假結婚。”
“不行!”肖清幾乎是脫口而出,猛地抬眼,眼底滿是驚惶,“萬一爸動了怒,逼著我們就犯,那我們可就真的沒退路了!”
周正南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那能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這樣耗著吧?”
“再等等,再想想辦法。”肖清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哀求的意味,“反正才三個月,爸不會催得太緊的。你看珊珊,結婚都半年了,這不也才剛懷上嗎?”
“行吧。”周正南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可我總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法子。咱倆天天同處一個屋簷下,睡在一個房間裡,劉嬋那邊早就有意見了。”
他越說越急,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惱意。
“你跟她解釋過了嗎?”肖清輕聲問。
“解釋了有什麼用?”周正南苦笑一聲,“村裡村外誰不知道,你肖清是我周正南的童養媳,如今咱倆又拜過堂,名分擺在這兒,她心裡能痛快才怪。”
“要不……我去跟她解釋解釋?”肖清咬了咬唇,低聲提議。
“算了,有機會再說吧。”周正南擺擺手,眼底掠過一絲愧疚,“我就是覺得,咱倆這樣騙著爸,要是哪天他知道了真相,怕是能掄著扁擔把我揍出家門。”
兩人各懷心事,並肩往家走,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像兩條糾纏不清,卻又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的線。
踏進院門時,周發海正和周正東坐在堂屋的門檻上說話,煙桿在指間悠悠燃著,火星明滅。
見他們回來,周發海掐了煙,隨口問了幾句周珊的身體狀況,又叮囑了幾句讓她好生休養的話。
周正東自始至終沒怎麼說話,只淡淡瞥了肖清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讓人看不真切。
待周發海的話落,他便推著輪椅,悄無聲息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個男人,長年獨處,性子冷淡得像塊捂不熱的石頭,從不愛與人熱絡,平日裡更是寡言少語。
從前在療養院時,他怕長夜漫漫難以消磨,特意讓人捎來了幾本速寫繪本,閒來無事便塗塗畫畫,日子久了,竟也成了戒不掉的習慣。
起初,他筆下的東西雜亂無章,不過是些花草蟲魚,不成章法,可漸漸的,線條越來越流暢,勾勒出的輪廓也愈發鮮活。
如今回了家,白日里,他便坐在院角的梧桐樹下編竹籃竹筐,竹條在指間翻飛,動作嫻熟利落。
可到了夜裡,輾轉難眠之際,他還是會摸出那本磨得邊角發毛的速寫本,就著昏黃的燈光,一筆一畫地勾勒。
只是,他筆下的內容,早已變了模樣。
不再是那些憨態可掬的小動物,也不是那些開得肆意張揚的花花草草,取而代之的,是肖清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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