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下來的時候，周發海家的堂屋裡飄滿了飯菜香。
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金黃的炸酥肉。翠綠的炒時蔬。燉得奶白的鯽魚湯，還有一大盤紅亮亮的紅燒排骨，全是周紅梅一手操辦的。
周發海穩穩坐在主位，旁邊是妹夫李國華，兩個漢子捧著白瓷酒杯，你一言我一語地嘮著莊稼收成和村裡的新鮮事，眼睛卻都時不時看著周小霜。
周紅梅圍著圍裙，手裡的筷子就沒停過，一個勁兒往周小霜碗裡夾菜，眉眼裡全是笑：“小霜啊，快嚐嚐，都是地裡剛摘的。自家養的，比城裡的館子新鮮多了！”
嘴上說著話，目光卻黏在周小霜身上，怎麼看怎麼喜歡。
肖清挨著周正南坐，手裡捏著筷子，卻沒怎麼動。
她垂著眉眼，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的情緒，只顧著慢吞吞地扒拉碗裡的米飯，偶爾抬眼，也是飛快地掃一下桌對面的人，又迅速低下頭去。
周小霜被特意安排在周正東身邊，她看著碗裡堆成山的飯菜，夾菜的動作有些拘謹，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卻時不時往周正東那邊瞟，心裡揣著鼓，不知道身旁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在想些什麼。
一桌人，碗筷碰撞聲裡藏著各自的心思，熱鬧的表象下，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湧動。
飯後，周紅梅挽著袖子扎進廚房，肖清的手白天被開水燙了，塗的藥膏早幹了，周正東不讓她沾涼水，她卻依然一旁幫忙收拾碗筷，指尖碰到冰涼的瓷碗，卻沒什麼知覺。
周小霜倒是手腳麻利，主動挽起袖子，接過周紅梅手裡的碗，熱情的在水池邊細細地洗。
“小霜這孩子，真是手巧又能幹。”周紅梅站在邊上，看著她的背影，越看越滿意，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問你，你和我們家正東，認識幾年了？”
周小霜的手頓了頓，水花濺在她的手背上，她抬起頭，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軟乎乎的：“阿姨，我們認識八年了。”
“八年？”周紅梅拔高了聲音，帶著點嗔怪的語氣，“這臭小子，藏得夠深的啊，怎麼從來沒跟家裡提過？”
她看著周小霜紅透的耳根，心裡跟明鏡似的，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熱切，“小霜，跟姑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我們家正東？”
這話問得直白，周小霜的臉瞬間紅得能滴出血來，她埋下頭，手指攥著碗沿，指節微微發白，只顧著用力搓洗手裡的碗，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是……”
這一個字落進耳朵裡，周紅梅瞬間樂開了花，笑聲爽朗得震得人耳朵發顫。
她拉著周小霜的胳膊，把人從水池邊拽起來，絮絮叨叨地講起周正東小時候的糗事：“他小時候啊，皮得很，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沒少挨他爹的揍……”
一旁的肖清，像是被這兩個字狠狠蟄了一下，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她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沒拿穩，掉進了水池裡，濺起一片冰涼的水花，濺溼了她的袖口。
“清清，小心點！”周紅梅的聲音傳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叮囑，隨即又轉頭，拉著周小霜的手，追問起兩人認識的經過，語氣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肖清沒有應聲，她默默地撿起水池裡的碗，重新拿起抹布。
水聲嘩嘩，掩蓋了她喉嚨裡的苦澀。
她的耳朵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偏偏又把那些話聽得一清二楚，周紅梅的笑聲，周小霜的低語，還有那些關於她和周正東的過往，像一把把小錘子，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她心裡那點偷偷冒頭的。帶著點甜意的愛慕，像是初春路邊剛破土的小草，怯生生地探出頭，還沒來得及曬到太陽，就被人狠狠踩在了腳下，瞬間碎得一塌糊塗，連帶著心尖，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這時，門外傳來輪椅聲，周正東心裡惦記著肖清的手，看到廚房裡的三人，腳步頓了頓。
周紅梅眼尖，立刻朝他招手：“正東，你過來！我正跟小霜說你們倆的事呢！”
周正東皺了皺眉，目光掠過周小霜泛紅的臉頰，又落在肖清低垂的頭頂和她戴著膠皮手套手上，眉頭皺得更緊了：“清清，你手傷了，歇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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