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地壓下來，院子裡的蟲鳴都歇了大半。
周正南早早地鑽進屋，反手把木門閂得死死的，才壓低了嗓門，急火火地拽住肖清的胳膊：“清清，你白天干嘛要答應去醫院？這一去，咱們那點事不全露餡了！”
肖清坐在床沿，脊背繃得筆直，眼神卻有些發空。
她望著窗欞上被風吹動的樹影，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幾分無奈：“我不這麼說，爸和姑能消停嗎？他們現在一門心思盯著肚子，不給出個說法，這事沒完。”
“沒完也不能往火坑裡跳啊！”周正南煩躁地抓著頭髮，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我早說了，這假結婚的事瞞不住，你偏說能撐一陣。
現在倒好，劉嬋都催我好幾回了，再不給她個準信，她就要跟我分手了！”
肖清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模樣，又想起白天周發海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疼。
她垂下眼睫，聲音低啞：“二哥，是我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這事，是我錯了。”
“現在說誰對誰錯有什麼用！”周正南急得直跺腳，屋子裡的空氣都跟著顫了顫，“得趕緊想個法子把這爛攤子收拾了，真是要急死人了！”
肖清猛地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目光定定地看著周正南：“二哥，明天我去醫院，回來就說，是我的問題。這樣，爸和姑就不會牽怒你了。”
“你胡說什麼！”周正南驚得差點跳起來，連連擺手，“咱們根本就沒圓房，你要是說自己有毛病，劉嬋那邊知道了，非得認定我跟你有什麼，到時候我怎麼跟她解釋？
當初我就說這婚不能結，打死都不結，是你說先假結婚穩住家裡，現在越來越麻煩了！”
肖清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何嘗想過結婚？可她的命，打小就由不得自己。
十年前，她就被送到周家做童養媳，“周正南媳婦”這個標籤，早就像一道烙印，刻進了她的骨血裡。
“不行，我不能讓你擔這個名聲！”周正南咬著牙，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明天我就跟爸坦白，我們是假結婚！我要娶劉嬋，我不能再耗下去了！”
“二哥，不可以！”肖清急忙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爸有高血壓，他要是知道了真相，非得氣出個好歹不可！你不能冒這個險！”周正南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叮噹作響。
他看著肖清泛紅的眼眶，心裡又急又澀：“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這麼耗著！”
肖清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被窗外的風聽了去：“就按我說的辦。
我去醫院走一趟，回來就說醫生診斷我身子弱，這輩子都難懷上。爸和姑一心想抱孫子，聽了這話，肯定會逼著你跟我離婚。
到時候，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娶劉嬋，爸那邊，也不會太為難你。”
“這對你太不公平了！”周正南的喉嚨發緊，看著肖清那張蒼白的臉，心裡五味雜陳，“你以後怎麼辦？背上這個名聲，你還怎麼嫁人？”
肖清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她轉過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嫁人？這輩子，我都是周家的童養媳，我大概也就這樣了。”
屋子裡靜了下來，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在夜色裡交織著，滿是無奈。周正南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裡像是壓了塊石頭，沉得喘不過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一道解不開的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