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北京市郊的一處老四合院裡，炊煙裊裊纏上青灰色的瓦簷。
周小霜繫著素色圍裙，正站在廚房的水槽邊洗菜，
周正東坐在輪椅上，停在院子中央，仰頭望著天井上方的那片夜空。
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一顆星星懸在墨色的天幕裡，透著點微弱的光，像困在深淵裡的螢火。
周小霜端著兩碟小菜和兩碗冒著熱氣的米飯走出廚房，把瓷碗放桌上，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周正東身邊，聲音溫軟：“正東，吃飯了。”
周正東這才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積著化不開的疲憊與頹然。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小霜，如果再不行，咱們就回去吧。”
“正東，咱不能放棄。”
周小霜蹲下身，握住他冰涼的手，“醫生說再針灸兩個月試試，說不定就能有起色了呢？”
周正東低頭，看向自己那兩條毫無知覺的腿——自從神經受損癱瘓後，這雙腿就成了擺設，連最輕微的抬動都做不到。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笑聲裡滿是苦澀：“沒用的。針灸了這麼久，扎得腿上全是針眼，可它還是一點感覺都沒有。我認了，不治了。”
“不行！”
周小霜的聲音陡然拔高，她慌忙別過頭，抬手抹掉眼角的溼意，再轉回來時，語氣軟了幾分，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執拗，
“怎麼能認了？你這才治了多久？人家醫院裡治一年半載的多了去了。咱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周正東沉默著，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和瘦削的臉頰上，心裡像被細密的針扎著，疼得密密麻麻。
這些日子，她白天陪著他往中醫院跑，看著一根根銀針扎進他毫無知覺的腿裡，眼底滿是期盼；
晚上回來洗衣做飯，收拾完屋子還要推著他在院子裡慢慢鍛鍊，連歇口氣的功夫都沒有，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他何嘗不知道她的苦，可這日復一日的徒勞，實在太磨人心志。
“小霜，”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得像蒙了一層灰，“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說什麼傻話！”周小霜伸手覆住他冰涼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掌心的薄繭，“什麼拖累不拖累的。
你忘了？當初你是怎麼陪著我，日復一日照顧我。安慰我，才讓我重新對生活有了盼頭？”
周正東的心猛地一顫，那些塵封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撞得他心口發疼——
那年他剛在部隊熬出頭，兩年義務兵生涯裡，他摸爬滾打樣樣拔尖，軍事考核次次名列前茅，是首長眼裡最看好的苗子。
服役期滿，他毫無懸念地選改為軍士，肩章上新添的銜綴，是多少戰友擠破頭都盼不來的榮光。
文書早就悄悄透了口風，說旅裡有意重點培養他，再過半年就送他去集訓，往後的軍旅路，本該是一片繁花似錦的坦途。
可偏偏就在那時，他在一次外出時，撞見了站在橋頭的周小霜。
她穿著一身單薄的衣裳，像片被風撕扯的落葉，直直墜進了冰涼刺骨的河水裡。
周正東想也沒想，連衣服都沒脫，縱身跳進了河裡，拼盡全力將她拖上岸，又跟著救護車一路守到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