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他登記完資訊就該歸隊的,可看著病床上的周小霜,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連醫生的治療都極力抗拒,嘴裡反覆唸叨著“活著沒意思”,他終究是狠不下心離開。
他守在病床邊,沒話找話地跟她聊天:“我們都姓周呢,說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還是老鄉呢。”
周小霜看著這個高大英挺的男人,笨拙地講著部隊裡的糗事逗她開心,心裡那道死死鎖住的門,竟悄悄裂開了一條縫。
後來他才知道,她是被人騙了感情,還意外懷了孕,走投無路才想著尋短見。
一身正氣的周正東,哪裡忍得下看她這般無助,在她淚眼婆娑的哀求下,他咬著牙在手術同意書上,冒充了她的男朋友簽了字,捱了醫生好一頓數落。
為了照顧術後的她,他一次又一次地向部隊請假,哪怕知道集訓名額寶貴,哪怕知道頻繁請假會影響前程,他還是鐵了心要守著她。
最終,一紙處分通報下來,像一道滾燙的烙印,狠狠燙在了他的檔案上。
旅裡的集訓名額換了人,首長再看他時,眼裡滿是惋惜與失望。
他親手斷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可看著周小霜眼裡慢慢恢復的光亮,他從未後悔過。
他何嘗不知道,周小霜如今這般不離不棄,大半是念著當年的這份恩情,是想拼盡全力補償他。報答他。
他為了她,把本該繁花似錦的軍旅路,走成了一條黯淡無光的回頭路,可這遙遙無期的針灸治療,早已把他心裡那點微弱的火苗,澆得熄滅殆盡。
癱了這麼多年,從最初的不甘。掙扎,到後來的麻木。認命,他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若不是扛著家人沉甸甸的期望,若不是拗不過小霜日復一日的堅持,若不是臨走前,肖清紅著眼眶推著他的輪椅,小手攥得緊緊的,輕聲說
“大哥,你去治吧,你能站起來,我打心底裡為你高興”,他怕是連來北京的勇氣都沒有。
肖清……那個眉眼溫順。骨子裡卻藏著點韌勁的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沒了他這個大哥在背後護著,她在周家那樣的環境裡,能好好的嗎?
想起肖清單薄的身影,周正東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發緊。
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那個閉塞的小山村,看看她是不是還在受委屈,是不是還被周紅梅那群人磋磨。
他幾次打電話回家,張口閉口都是問肖清的近況,可電話那頭的周發海,每次都支支吾吾,要麼說“清清忙著呢”,要麼扯謊“她下河洗衣服去了”,任憑他怎麼追問,都不肯讓肖清接電話。
他多想聽聽她的聲音,哪怕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大哥,我挺好的”,也能讓他懸著的心落一落。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碎碎地灑在他的腿上,那片肌膚依舊冰冷,沒有絲毫知覺。
周正東緩緩攥緊了拳頭,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焦慮與不安。
他總覺得,家裡一定瞞著他什麼事,肖清的處境,恐怕遠沒有電話裡說得那般平靜。
“正東,怎麼還不睡?”周小霜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見他對著窗外發呆,忍不住輕聲問道。
周正東回過神,慌忙掩去眼底的情緒,搖了搖頭:“沒事,就是突然想家了。”
周小霜走到他身邊,將水杯遞給他,嘆了口氣:“等再過段時間,我們一起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