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回到威國公府時，天已擦黑。門廊下新掛的氣死風燈亮著，在漸起的寒風中輕輕搖晃，在青石臺階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他剛跨過門檻，把沾了塵的斗篷遞給迎上來的丫鬟，就聽見前廳傳來熟悉的、帶著點哀嚎的抱怨聲。
“你是不知道！那幫子船塢的老匠頭，一個個比牛還犟！我說按圖紙來，他們說祖宗手藝不是這麼幹的；我說用新式鐵釘，他們說容易鏽；我說趕工期，他們說快工出不了細活……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還有那些木料商、桐油販子，見是官家買賣，個個坐地起價，賬目對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是江廣榮的聲音，又急又快，透著濃濃的疲憊。
接著是朱能甕聲甕氣地附和：“可不是！我這海貿部尚書當的，比在陣前衝鋒還累！天天不是看文書就是和人扯皮！江南那幫老狐貍，南洋那些紅毛鬼，還有朝裡那些眼紅的老倌兒，個個都想從你身上咬塊肉下來！我寧願帶著白虎營再跑一趟倭國！”
林塵聽得嘴角微揚，整了整衣袖，不緊不慢地踱進前廳。
廳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朱能和江廣榮兩人毫無形象地癱在太師椅裡，朱能靴子都脫了一隻，翹著腿；江廣榮官帽摘了扔在一邊，頭髮散亂，眼圈發黑，正對著走進來的林塵大倒苦水。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江廣榮像見了救星，幾乎要撲過來，“你再不回來，我就要累死在津州船廠的賬冊堆裡了！”
朱能也坐直了些，苦著臉：“塵哥，這新衙門真不是人待的。要不你跟陛下說說，把我這尚書撤了，我還回去當我的神機將軍得了！實在不行，去西南找陳英那小子練兵也成！”
林塵走到主位坐下，丫鬟端上熱茶。他先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才看向兩人，笑道：“這就叫累了？當初在倭國冰天雪地裡啃乾糧、追殺殘敵的時候，怎麼沒聽你們喊苦？”
“那不一樣！”朱能瞪眼，“那是刀對刀、槍對槍，痛快！現在是跟人磨嘴皮子、看鬼畫符一樣的賬本、算那些彎彎繞繞的利潤抽成……頭大！”
江廣榮深有同感地點頭，補充道：“而且瑣事太多了。船廠要擴建，要協調工部調撥工匠，要盯著物料採購別以次充好，要核算每一筆開銷……津州港那邊，海貿商船要安排泊位、要協調水師護航、還要盯著海關稅吏別伸手……大哥，我每天睡不到三個時辰！”
林塵放下茶碗，看著兩人。朱能比去年黑瘦了些，但那股子虎虎生風的精氣神還在，只是眉宇間添了些被文書磨出來的煩躁。江廣榮變化更大，當初那個在京師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如今面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卻銳利沉穩了許多，那是被無數實務錘鍊出來的。
“知道累，說明你們真在做事，不是掛個名頭吃空餉。”
林塵語氣溫和了些，“海貿部、造船廠，是新政的命脈。銀子從這裡進出，國運在這裡起伏。把你們放在這個位置上，是因為你們是我兄弟，我信得過。”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接下來兩三年，還有更吃重的事。鐵路要修，從津州到京師，再到江南，貫穿南北。勘探、徵地、築路、造車、設站……千頭萬緒，花的銀子，恐怕比打倭國、開海貿加起來還多。瀛洲來的那些白銀，看著堆成山，我估摸著，可能還不夠，得想辦法讓錢生錢，讓民間的銀子也動起來。”
朱能和江廣榮聽得面色一凜。他們知道林塵不是虛言恫嚇的人，他說花錢如流水，那就真是要準備金山銀海往外淌了。
“所以啊，”林塵話鋒一轉，臉上又露出那種讓朱能覺得“不太對勁”的笑容，看向江廣榮，“廣榮，你要是真覺得在津州造船廠累得受不了，大哥我給你換個差事。保證輕鬆，絕對適合你。”
江廣榮眼睛倏地一亮，身子都坐直了：“真的？大哥！什麼差事？”
天知道他多懷念以前睡到日上三竿、溜溜鳥、聽聽曲兒的悠閒日子，雖然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虛度，但累極了的時候，那簡直是神仙生活。
旁邊的朱能卻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潑冷水：“別信。塵哥每次這麼笑，準沒好事。上回他說帶我去個好地方輕鬆輕鬆，結果把我扔進軍校跟那幫刺頭新兵較了三個月的勁！”
林塵哈哈一笑，也不辯解，只是看著江廣榮，慢悠悠道：“這次是真的，絕對輕鬆。廣榮啊，你想想，你一開始是什麼人？”
江廣榮一愣：“我？我不就是個紈絝子弟麼？”這話他自己說出來都有點不好意思。
“對嘛！”林塵一拍手，“紈絝子弟最擅長什麼？吃喝玩樂，享受生活，眼光刁，品味高，知道什麼東西新奇、什麼東西能讓同樣有錢有閒的人心甘情願掏銀子！”
江廣榮被他說得有點懵，隱約覺得不太妙：“大哥……你到底要我幹嘛？”
林塵身子微微前傾，笑容可掬：“給你個任務，讓你重操舊業——當回紈絝。不過，是‘奉旨紈絝’。”
“奉旨……紈絝？”江廣榮和朱能異口同聲，都傻了。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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