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7日，德國，法蘭克福。
施萊辛格把見面地點定在了法蘭克福西區一棟不起眼的私人俱樂部裡。
陳嘯的車拐進那條鋪著鵝卵石的窄巷子時，雨剛停，路面上溼漉漉的泛著路燈的光。
俱樂部的門臉很小，嵌在兩棟灰黃色砂岩建築之間，一塊黃銅銘牌上刻著“黑森企業傢俱樂部”，字母被歲月磨得發亮。
門口的侍者核對了名字，領著他穿過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推開二樓吸菸室的門。
房間不大，深胡桃木的牆板，綠色皮沙發，角落裡立著一座落地鍾，銅擺慢悠悠地晃。空氣裡有雪茄和皮革的味道，很淡，像是被時間醃透了。
赫爾穆特·施萊辛格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比上次見面時明顯鬆弛了不少。退休前的施萊辛格永遠是一身深灰西裝，領帶繫到喉結，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印在馬克紙鈔上的人像，嚴肅、精確、古板。
“陳先生。”他伸出手，手背上己經有幾塊淺褐色的老年斑，“好久沒見了。”
“行長先生，好久不見。”陳嘯上前握住他的手。
“己經不是行長了。”施萊辛格擺了一下手，示意陳嘯在對面沙發上坐下，“叫我赫爾穆特就好。”
陳嘯坐下來後，施萊辛格拿起茶几上的醒酒器，給陳嘯倒了一杯紅酒，動作優雅從容。
然後施萊辛格重新坐下，晃了晃手裡的酒杯道:“我關注過陳先生這幾年的一些動作，非常了不起。”
陳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嘴唇：“運氣好而己。”
“運氣是弱者的藉口，強者的謙辭。”施萊辛格看著他，眼角擠出幾道笑紋，“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可是全死在了所謂的運氣上了。
“赫爾穆特，你今天找我來，應該不只是為了來恭維我的吧？”陳嘯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往沙發裡靠了靠。
施萊辛格盯著手裡的杯子看了幾秒，紅酒在杯壁上掛出淡紫色的痕跡。他放下酒杯，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那我們就說正事，陳先生應該有關注歐元最近的表現吧？”
陳嘯點了點頭道：“當然，我離開紐約的時候歐元匯率己經從最開始的1.17跌到0.98了。”
“今天早上己經到0.96了。”施萊辛格的聲音沉下來，“科索沃的炸彈每多落一枚，歐元就往下跌一截。德國的出口企業在流血。寶馬、賓士、西門子，他們的海外訂單正在被匯率吃掉利潤。投資者在拋售歐元資產，法蘭克福股市的資金往外跑，方向是紐約和倫敦。”
陳嘯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
施萊辛格抬頭看著他，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出現一血絲：“陳先生，歐元是我這一輩子最後參與的一件大事。現在它才出生三個月，就被按在了地上。我不甘心，所以今天見你，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陳嘯的語氣很平靜，“行長先生，這場戰爭本身就是美國人發動來打壓歐元的。炸彈不光是落在貝爾格萊德，也落在了法蘭克福的交易所裡。這一點你應該知道吧？”
“這些我都知道。”施萊辛格摘下眼鏡，用開衫的下襬擦了擦鏡片，“我問的是你有什麼好的建議。”
陳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單寧很重，澀味在舌尖停留了兩秒才化開。
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沙發裡，看著施萊辛格，有些玩味的開口道:“我的建議是歐盟派兵支援南聯盟，把北約打回去。”
施萊辛格擦鏡片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看著陳嘯，臉上的表情像是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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