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淵城的煙火氣，像層薄釉，裹在這七柄曾染過血的重器上，竟有了些溫柔的模樣。
林宸凝視著那群拽著他劍穗跳繩的幼童，劍脊上倒映的紫光，被青石板磨得模糊不清，再沒了往日的凌厲。
昨夜十萬心燈沉入池底的暖流，還在他臟腑間慢慢淌，混著齒間蜜淬芝麻餅的碎渣，甜膩和粗糲奇異地中和了喉頭翻湧的血鏽味……那是仇恨積下的味道。
突然，父親林茂生死前的嘶吼又在他耳畔炸開，骨頭碎裂的脆響混著功法的嗡鳴，還有那雙把他推入空間裂隙的手……可這聲音很快被西巷鐵匠重鑄破鍋的“叮噹”聲覆蓋，鐵匠的錘子敲在鍋沿上，每一聲都像在敲他心裡的仇火。
林宸猛地握緊掌心的半塊芝麻餅，墮日金輪的虛影在糖渣間扭曲變形，可看著鐵匠爐膛裡迸射的火星，他忽然愣住了，那火星和初代大匠熔鍊輪心時飛濺的星火，竟一模一樣，沒有半分差別。
這時，池底的燈船殘骸浮了上來，草狸婆婆埋下的續命參須纏在了一盞琉璃燈上，根鬚穿透燈罩，首扎進池底的玄武岩裡。
林宸的紫電不受控制地劈向燈影，卻在觸及參須嫩芽的瞬間，驟然柔化，雷光裹著嫩草葉舒捲的模樣，像在輕輕撫摸。
恍惚間，父親染血的手掌幻影，和草狸幼童遞來麥芽糖的肉乎乎的小手，疊在了一起。
林宸攤開掌心，墮日金輪的虛影在星砂中慢慢重鑄，變成了一座澄澈的淬火熔爐，爐壁上流轉的，竟是鱗甲族把聖器拆了補爐的《百工譜》……他頓時明悟了一絲，原來最厲害的器，從來不是用來殺人的。
敖晟之前拍進他掌心的鍛魂錘碎片突然發燙，老族長龜裂的指尖點向那隻青銅殘片補的陶瓶，瓶身上的游魚紋遇水化作小龍，繞著瓶身遊了一圈。
林宸的星穹雷霄劍尖無意識地劃過瓶身裂痕，瓶口的水珠滴落，水痕在他腳面暈開時，淬火池倒影裡的雷紋，己悄悄變成了護城河水的紋路，溫柔地繞著城。
狐筱月突然收攏九尾，尾尖的幻鏡裡，映出自己唇角僵滯的弧度，她凝視著池底初代大匠棺槨的青銅殘片，那曾封印墮日金輪煞氣的兇物，此刻正安安穩穩鎮著泥螺小月的嫁衣箱，連兇光都成了嫁衣的點綴。
當林宸掌心淬火重鑄的熔爐虛影掠過池面時，狐筱月猛地抖開九尾，十萬根尾毛射向蒼穹，凝成一塊覆蓋千里的幕布——幕布上全是鱗淵城的煙火：胡餅鋪蒸騰的熱霧成了雲，草狸藥臼搗出的藥塵成了星，連金銀銅噬魂狼王鏈漏下的乳酪渣，都成了幕布的流蘇，晃悠著沾了點甜香。
幕布垂落的陰影裡，她彷彿看到了自己和林宸的宿命——不是站在臺前斬妖除魔的英雄，而是在幕後縫補人間煙火的繡娘，把細碎的溫暖，一針一線縫進彼此的心裡。
林宸驚訝地看向狐筱月，昨夜滿城心燈沉入池底的微響還在耳畔，鱗淵城這些細碎如砂石的牽絆，此刻像淬火液凝成的鎖鏈，輕輕絞著他的心臟，不疼，卻很暖。
他又想起父親臨死前的模樣，那年他才十歲多，父親把他推入空間裂隙時，眼裡不是恨，是“活下去”的期盼。
“快了……”林宸碾碎掌心的星砂，砂粒在指縫間凝成一柄刀的虛影，可昨夜慶典的蜜淬麻花香還黏在齒間，仇恨的鏽腥剛漫上喉頭，就被一陣孩童的笑聲衝散了……
林宸甩了甩頭，恍惚了……他煉了這麼多年，竟把自己煉成了一柄名為“仇恨”的兇刃，卻忘了父親讓他活下去的初心。
巡遊花車拆卸的框架旁，朱方正教草狸幼童用戰紋烘蜜餅，赤金流火裹著稚童的咯咯笑聲，濺到了林宸的雷鵬翅紋戒上。
戒面的紫電突然失控炸裂，“噼啪”一聲，把三丈外試飛的灰蝠少年擊落池畔，少年嚇得哭了起來。
“隊長，你的殺氣……”朱方趕緊拎起戰斧，橫擋在哭鼻子的孩童前，驚疑不定地看著林宸。
林宸茫然地盯著掌心遊走的暴戾雷紋。這雷紋跟著他的殺戮越來越兇，此刻竟不受控制。
他看著哭唧唧的灰蝠少年，又想起父親當年護著他的模樣，心臟突然一揪：他這是要變成自己最恨的那種人嗎？
這時，敖晟正把玄武鍛碑碎渣煉成的護符，輕輕套在孫女脖頸上，護符暖得像曬了太陽。
林宸凝視著淬火池裡自己扭曲的倒影，倒影中那個執劍欲斬的少年，眼瞳竟慢慢變成了猩紅色——和那些他恨的魔族，越來越像。
雷鵬翅紋戒驟然發燙，林宸突然明白：再兇戾的器，最初的鑄器者，都藏著一顆泣血的初心，不是為了殺，是為了護。
林宸緩緩坐在池邊，父親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滅，草狸婆婆埋下的參須芽穿透池底岩層，嫩葉子輕輕拂過他手中的劍，像在安慰。
狐筱月坐在他身旁，聲音軟得像池面的漣漪：“我知道你永遠放不下父親的仇，但以殺止殺，終會把自己也變成兇兵。戾氣太重，會害了你，也會辜負你父親讓你活下去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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