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一抹刺目的鮮紅，無一不在告誡宋倦言，他究竟在做什麼？
宋倦言生平第一次嘗受到何謂錐心之痛，心中的悔恨，百轉千回，隨之而來的便是怨恨。
他怨恨老天不公，怨恨閻王殘忍，更憎惡自身。
老天明知他想要與寧綺的孩子，卻一直遲遲不願意給，如今大發慈悲，卻又殘忍收回，真當是將他狠狠戲耍一番。
府上每隔三日，大夫會上門診脈，支儷也時刻注意她的身體，可他們卻還是疏忽。
還有他自己，明知床榻之事需溫和，卻還是免不了本性，難免粗暴。
在看親手釀下的惡果，無時無刻，都在宋倦言的心口狠狠剮下一刀又一刀。
“我害她小產，她怎麼會原諒我？呵。”
宋倦言這話，頗有幾分自嘲的意味。
娥娘不敢答話。
宋倦言深深凝視躺在床榻的寧綺，任由心口的鈍刀，一遍遍凌遲，直至血肉模糊。
許久，宋倦言不知何時來到庭院外，蟬鳴刺耳，趙十立馬喚人將庭院的蟬，全都趕走。
宋倦言從雲浮出來，並未回鎮國公，反而去了一趟寺廟。
他向來不信神佛，從未拜佛。
今日踏上這青煙嫋嫋的大殿，面對諸佛神像，宋倦言第一次誠心誠意地跪在蒲團上。惡鬼收斂了獠牙，匍匐在佛祖的腳下，衷心地祈禱。
“我手上沾染殺戮，註定此生洗不乾淨，但求神佛開眼，殺孽皆有我一人引起，若有因果報應，請責罰在我一人身上。”
“我願來生入十八層地獄，永墮畜生道之苦。”
……
夏雨淅淅瀝瀝落下，掠去燥意，宋倦言離開山岱寺廟前，為未出世的孩兒雕刻長生靈位，供奉在南苑的靈堂。
趙十一干人等，候在寺廟，覷他出寺廟，立馬迎上去。
“主子，馬車已經備好，要回鎮國公府嗎？”
趙十撐起油紙傘，為他遮去風雨，宋倦言抬眸，注視霧濛濛的天邊。
倏然，嬰兒的哭泣聲，打斷了宋倦言的思緒。他瞥去視線，入眼的便是揹著襁褓嬰兒，右手撐傘，蹣跚而行的婦人。
婦人身穿灰濛濛的布衣，腳上打著補丁的布鞋，因雨水浸透了整個鞋底，走路艱難，卻又要時時刻刻注意身後揹著的嬰兒。
她沒有傘，孤身揹著嬰兒，悽悽慘慘，眉眼卻獨有堅毅之色，彷彿前方有洪水猛獸，也沒有人能阻攔她前行。
宋倦言覺得眼熟，腦海不經意浮現寧綺的身影，心底被針刺了一下。
他轉身吩咐趙十，“去給她幾十兩銀子。”
宋倦言撂下這句話，孤身上了馬車，衣襟不免沾染到雨水的寒意，卻不及心底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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