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那扇沉甸甸的棉門簾子,一股熱浪夾雜著醬油醋。生棉布和水果糖的混合味道,撲面而來。
櫃檯很高,玻璃擦得鋥亮。 幾個穿著深藍工裝的女售貨員圍著爐子,手裡的毛衣針“咔噠咔噠”響得飛快,根本沒人往門口看一眼。
趙山河跺了跺腳上的雪,走到日用百貨的櫃檯前,敲了敲玻璃。
“拿兩雙襪子。”
裡面的胖大嫂正織到袖口,頭也沒抬,手裡的針線像穿花蝴蝶一樣: “線襪在底下,兩毛一雙。自個兒看。”
趙山河目光掃過櫃檯,指了指掛在最上面的那一排: “不要線襪。我要那雙大紅色的,加厚腈綸襪。”
胖大嫂手裡的動作停了。 那密集的“咔噠”聲一消失,空氣突然靜了一下。
她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從鏡片上方露出半隻眼睛,目光在趙山河那身打著補丁的舊棉襖上颳了一圈。
“那是一塊二的。” 她重新低下頭,挑了一針線,眼皮都沒抬: “還得要工業券。”
趙山河沒說話。 他伸手進懷裡,摸出那張嶄新的“大團結”,連帶著那張工業券,兩根手指夾著,往玻璃櫃臺上一拍。
“啪!”
這一聲脆響,讓胖大嫂手裡的針一抖。
她抬起頭,視線在那張挺括的十元大票上定了一秒。 下一刻,她把手裡的毛衣往旁邊一推,直接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笑:
“哎喲,大兄弟是給閨女買啊?這紅色的好,這紅色的正!”
她踩著梯子把襪子取下來,遞給趙山河的時候,順手撣了撣包裝袋上並沒有的灰: “您摸摸,腈綸的,結實!”
趙山河接過襪子,捏了捏,確實厚實。
“再來兩斤大白兔奶糖。”趙山河接著道。
“啥?” 胖大嫂拿秤盤的手僵在了半空,轉頭看了趙山河一眼:“二斤?那可是三塊錢一斤……”
“稱吧。孩子饞。” 趙山河語氣平靜,把手裡的錢往前推了推。
胖大嫂不再說話,轉身從大玻璃罐裡往外舀糖。
嘩啦啦—— 奶糖滾進鐵皮秤盤的聲音,清脆悅耳,引得旁邊幾個買醬油的村民紛紛側目。
胖大嫂熟練地包好糖,打了個漂亮的十字結,又麻利地給稱了蛤蜊油,扯了花布。 最後結賬時,剪刀“刺啦”一聲剪斷布料,胖大嫂笑得見牙不見眼:
“大兄弟慢走啊!下次再來,我給你留最好的!”
趙山河背起沉甸甸的揹簍,在一眾羨慕的目光中,推開門簾。 風雪依舊刮在臉上,生疼。 但他摸了摸懷裡剩下的錢,聽著揹簍裡糖塊碰撞的脆響,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風雪裡。
村西頭,破土房。
屋裡冷冷清清,爐火有點要在風中熄滅的意思。
林秀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件舊棉襖縫縫補補,眼神時不時飄向門口,滿臉的焦急。
妞妞縮在被窩裡,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娘,爹咋還沒回來?是不是……是不是二叔又不讓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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