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瞬間灌進高文斌的嘴裡。
他手腳並用地在爛泥坑裡撲騰了兩下,腦子裡嗡嗡作響,甚至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被人打了。
他堂堂紅星機械廠的新任一把手。
一顆被市裡陳書記寄予厚望、前途無量的政壇新星。
今天竟然在這個破廠的泥溝裡,被一個粗鄙下賤的泥腿子當街推倒了?
高文斌在泥漿裡胡亂摸索著,哆哆嗦嗦地撿起那副鏡片上糊滿黑泥的金絲框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
透過渾濁的鏡片,他看到了周圍那幾百雙眼睛。
在此時的高文斌眼裡,這幾百號人全都在冷漠地注視著他,就像在看一條跌進茅坑裡的流浪狗。
那一道道目光猶如實質的巴掌,正瘋狂嘲笑著他此刻的狼狽與難堪。
一股壓抑到極點的屈辱和邪火首沖天靈蓋。
“保衛科!”
高文斌猛地撐起上半身,跪在泥水裡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
“保衛科的人都他媽死哪兒去了!”
這一聲完全變了調。
沒有了剛才的沉穩,沒有了溫聲細語,更沒有半點新廠長該有的體面。
周圍的工人全都被吼得一怔。
幾個原本躲在人群后面看熱鬧的保衛科幹事面面相覷,迫於廠長的淫威,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擠。
高文斌一手撐著膝蓋,狼狽地從泥坑裡爬起來。
灰色呢子大衣吸飽了髒水,沉甸甸地往下墜,褲腿、袖口和半張臉上全糊著散發惡臭的黑泥,連鼻樑上的眼鏡都歪到了一邊。
他根本顧不上擦。
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老黑,抬起哆嗦的手指首接戳向他的鼻子。
“把他給我抓起來!”
“還有他後面那群人!”
“持械衝擊保衛科,打傷保衛人員,現在還敢當眾襲擊廠領導!”
高文斌五官扭曲地咆哮著,唾沫星子和著泥水一起往下噴:“一個都不許放走!全給我扭送到公安局去!”
老黑站在原地,手裡的鐵鍬紋絲不動。
他看著高文斌那張因為屈辱而徹底變形的臉,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嘲弄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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