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看著泥水裡的那個信封,又看了看那堆被扔進爛泥裡的破鋪蓋,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那是我的房子……”
魏保國像瘋了一樣猛地往前一撲,死死抱住大兒子的褲腿,眼淚混著鼻血糊了滿臉,仰起頭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我是你親爹啊!我在廠裡當牛做馬大半輩子,才分到那套一居室!我供你們吃穿,給你們安排工作,我哪點對不起你們?現在我被這幫鄉下人騙婚了,他們要敲詐我,要打死我!你們親眼看著我掉進火坑不拉一把就算了,還要趁火打劫端了我的老巢?!你們還是人嗎!”
魏保國哭得撕心裂肺,乾癟的手指像鷹爪一樣死死摳著大兒子的褲腿不放,語氣裡全是卑微到極點的哀求:
“大春,你帶爸回去!爸把退休金全交給你,爸不住屋裡了,爸回去睡陽臺、睡走廊行不行?你別把我扔在這個絕戶坑裡啊!”
大兒子眉頭一皺,滿臉嫌惡地用力一腳踹開魏保國的手,心疼地拍了拍自己褲腳上沾到的泥巴。
“爸,您這叫什麼話?”
大兒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在爛泥裡打滾的親爹,語氣裡沒有半點溫度,反而透著一股子冠冕堂皇的虛偽:
“是您自己嫌我們在城裡伺候得不好,非要瞞著咱們偷偷拿戶口本下鄉找這位李嬸扯證的。您既然都在鄉下成家立業了,把城裡空出來的房子讓給老三結婚,這不是天經地義嗎?怎麼就成咱們趁火打劫了?”
“就是啊爸!”
大兒媳婦在旁邊翻著白眼,滿臉鄙夷地啐了一口:“您都在農村有家有室了,還霸佔著城裡的房子幹嘛?難不成還想帶著這個鄉下婆婆回城裡跟咱們擠?您老人家不要臉,咱們還要臉呢!”
大兒媳婦嫌棄地捂住鼻子,拉了拉男人的袖子催促道:
“行了行了,大春,跟他說不明白,咱們趕緊走吧,這破地方臭都臭死了!”
說罷,兩人轉身就往牛車走。
“大春!大春你別走!”
魏保國徹底慌了,他顧不上滿身的泥水和劇痛,像條瀕死的野狗一樣連滾帶爬地撲上前,再次死死抱住大兒子的大腿。
大兒子壓根沒有躲。
他只是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在泥水裡抽搐的魏保國,無奈地嘆了口氣。
“爹,你這是幹什麼,太難看了。”
大兒子語重心長地勸道:“路是你自己選的,結婚證是你自己非要領的。您當初想找個鄉下女人免費伺候您,怕我們惦記你的退休金,連夜偷了戶口本下鄉,那會兒你想過我們嗎?現在日子過得不如意了,又想回城裡去攪和我們的生活,這不合適吧。”
魏保國張著嘴,嗓子裡發出“嗬嗬”的絕望氣音,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大兒子看著他,像往常在家裡商量事兒一樣,繼續順理成章地往下說:“更何況我下個月單位就要評副科長了,政審最忌諱家裡有作風醜聞。老三結婚女方要三大件,咱們為了湊錢底朝天,你的房子剛好解了燃眉之急。千萬別回城裡鬧,萬一把我的前途和老三的婚事攪黃了,我和老三就得去睡大街。為了咱們一家人,你就受點委屈吧。”
說完,大兒子輕輕往後退了半步,把腿從魏保國脫力的手裡抽了出來。
他理了理袖口,留下最後幾句話:“更何況你每個月手裡還有退休金,餓不死。你自己多保重,以後沒事,咱們就不來看你了。”
大兒子頭也不回地爬上了牛車。
車把式長鞭一甩,“啪”的一聲脆響,牛車碾過滿地的爛泥,無情地調轉車頭,絕塵而去。
魏保國像條被抽了脊樑骨的癩皮狗一樣癱在爛泥地裡,眼睜睜看著那輛帶走他最後希望的牛車消失在村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