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悶啞,像鈍器砸進浸飽了水的棉絮。
一股蠻橫的力道鑿進右肩胛偏下,先是箭鏃的冰寒,隨即便是熔鐵般的劇痛,炸開整片肩背。溫熱的液體洶湧而出,迅速濡溼厚重的織物,黏膩地貼著皮膚,又被寒風一激,凝成刺骨的冰。
他被那力量帶得凌空飛起,像個斷線的紙鳶,重重砸在覆雪的凍土上。眼前先是一黑,隨即炸開無數亂竄的金星。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頭猛地湧上大股腥甜。
賭錯了……
代價太大。這傷,足以讓他在荒茫的雪地裡,流血至死,凍成僵硬的棄物。
恐慌如冰潮覆頂。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嚐到更濃的血腥,用疼痛逼迫渙散的神智重新凝聚。
既已登臺。戲,必須唱完……
他掙扎著,用未受傷的左臂死死抵住地面,試圖撐起一點身子。雪和血糊了滿臉,視野模糊地晃動著,終於看見太子飛身下馬的身影。
箭桿還斜插在背上,隨著他每一次艱難的喘息攪動血肉。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卻用盡殘存的全部力氣,將那句扭曲顫抖的臺詞,一字一字,楔入太子耳中:
“殿……下……箭。箭……是衝著您……心口!”
他將“馬眼”,換成了“心口”。二字之差,便是雲泥之別。他必須將這事,釘死在“謀刺儲君”的絕罪之上!
話音落下,強撐的那口氣驟然鬆懈。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洶湧撲來,要將他徹底吞沒。意識渙散的邊緣,毫無徵兆的,一個招展的身影,突兀地撞進他混沌的腦海——
是春兒。
是那晚在內務府小院,燭光昏黃,她跪在他腳邊,捧著他冰涼的足踝,小心翼翼褪下舊襪。他當時垂眼瞧著,嘴裡卻吐著挑剔的冰碴子:“心思要放在正處。”
更早以前,她怕屋裡的味兒衝了他,要開窗。他只冷嗤:“這味兒配你,正好。”
他對她……是不是太過刻薄了些?
最後一次分別,她死死攥著他披風一角,哭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滿臉,醜得可憐。她分明怕極了,慌極了,眼裡全是卑微的依賴。可他呢?只丟下一句淬毒的“賤皮子”,和一根勒緊她脖頸的銀鏈子。
明知那蠢丫頭離了他,在這吃人的宮裡就跟沒根的飄萍一樣。
她以後……還會記得他嗎?記得的,會不會只有他的冷言冷語,鞭笞責罰,和那根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銀鏈子?
一絲極淡。卻銳利如針的悔意,混雜著血腥與瀕死的冰冷,猝然刺過心口。
可惜,太遲了。
失血的虛浮和骨肉的劇痛,終於吞噬了最後一點光亮。
他隱約感到被人七手八腳抬起,顛簸晃動。耳畔的驚呼。奔跑。刀劍出鞘聲,都漸次遠去,模糊成一片喑啞的雜音。
最後的視野,是圍場上空那方低垂的。鉛灰色的。漠然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