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天色未透,風是凍的。
年關近了,東牌樓街道兩側的人家多半換了新桃符。昨日觀刑的老秀才在刑臺邊支了個攤兒,桌上鋪著紅紙又壓些桃木小符。替人寫聯畫符,一早倒也有幾文進賬。
廢太子昨日剮了頭一日,血肉未盡,今日該續上的。觀刑的人多,生意便好。這是他連夜想出來的生意經。
刑臺下聚齊裡外三層的百姓,踮腳抻脖盼。皂隸跨著刀上了臺,身後卻不見刑犯。他從腰間抽出一張黃榜,揭了舊榜貼上去,隨即大步走了。
有認字兒的湊近黃榜,慢慢念:“逆太子西市剮二百刀,刑後收……什麼……獄,當夜傷重身死。”有些字是連猜帶蒙的,他認不全,但大抵是那麼個意思。
人聲一浪浪將這個訊息從裡往外傳,嗡嗡響作一團。
廢太子就這麼死了——才捱了二百刀,說好的三千六百刀呢?有人罵了句什麼,人群喧嚷著漸漸往後退。
老秀才眼瞅著人都要散了,忙站起來,張張嘴又喊不出叫賣的話。他嘆口氣,又蹲回攤兒後頭,把有點亂了的紅紙壓了壓。
正此時,官道那頭揚起一道塵煙。一騎探馬疾馳而來,人馬滿身泥色,馬汗蒸騰成一片霧氣。驛卒壓不住嗓門,一路高喊:
“邊關捷報——肅王督軍大破西番,虜眾潰退——”
人群一怔,隨即譁然。有人駐足回望,三兩結伴高聲喧嚷幾句,喜氣兒一下起來了。也有人說話的間隙瞧見老秀才的攤子,快步走過來。老秀才鬍子一抖,忙鋪開一張新紅紙,提筆蘸墨。
捷報傳入宮中不過大半日,西華門遞出一道敕旨。一騎輕騎在落日的最後一抹餘光裡出了城。天漸漸暗透了,官道上只剩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
楊府客廳裡燈燭通明,一家人圍坐。
肅王大捷的訊息早傳遍街巷,楊老將軍紅光滿面,談興正濃,聲音昂著講自己當年在西北戍邊的舊事。
“羌部整整三萬兵馬,圍困我孤山堡——”他手一揮,袖口帶著桌上茶盞噹啷一聲。
周圍人都笑起來。小禾坐在楊大身旁,一日下來己不怯了,烏溜溜的眼珠看看這個望望那個。楊大偏過頭低聲問她餓不餓,她搖搖頭,又湊近了些小聲說:“大郎哥,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能放炮仗嗎?”
他不要自己喊夫君,她便用在家的習慣喊他大郎哥了。
楊大一怔:“怎麼忽要放炮?”
“方才路過倒座房,聽見小廝們說……”她眨眨眼,“說臘月裡要放響的,才叫過年呢。”
楊大笑著擺擺手:“去罷,別炸著手。”
小禾得了令,領著兩個侍女燕子似的飛出去。沒一會兒便叫小廝掛了炮,引著長香去點。
正這時,一個青衣人影從二門裡踏進來,“哎呦”一聲驚叫,袖子撲騰著往後跳。鞭炮噼啪正炸在他身前。
小禾忙揚著稚嫩的嗓子急喚:“來人、來人、快將炮熄了——”
楊大聽見動靜跑出來,先將小禾撥到旁邊,伸手把那人從炸響的火光後拽出。
燈籠光下一照,是個穿青袍的小吏。是能與他說上幾句話的兵部司務。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帶路的家丁,噤若寒蟬地站著,臉叫鞭炮嚇得發白。
楊大笑了:“怎麼這時候來了?這……孩子胡鬧,張司務多擔待。”說著扯著人袖子往廳裡讓,“來,裡頭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