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對高營說的那些話言猶在耳——“見到肅王之前,此人不可輕動。若此人與肅王會師未起齟齬,殺之。”他當時琢磨,意思是這人就是個一次性的玩意兒,用完了就扔。可如今瞧著怎麼不太對?
高營腦子飛轉。這人管楊老將軍叫爹。肅王管楊老將軍叫外公。那肅王算不算他侄子?他能不能是——國舅爺?
陛下到底是想殺國舅爺,還是給了國舅爺更大更深的任務?
對啊,陛下也沒說,若是這進寶和肅王起了齟齬,順利回京又該如何。這念頭叫他背後汗毛炸了一瞬。太離譜了。可越想越覺得離譜裡頭好像又透著那麼一點道理,他陷在一個怪誕的旋渦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進寶瞧著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知道是唬住了。冷哼一聲,捏著荷包便往外走。外頭有他的小營帳。
高營緊走幾步攔住人,臉上堆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他索性不想了,總覺得這種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這算陛下的家事了吧?
“哎,宋、宋少爺。我是個粗人,多有得罪,您別往心裡去。”
說完扭頭朝裡頭吼了一嗓子:“小二!把我那間上房收拾出來,請少爺住進去!”
眾兵頭面面相覷。只有角落裡一個瘦小身材的眼睛一轉,趁眾人還沒反應過來貓腰鑽了出去。轉眼又回來了,左右兩邊各扛著進寶馬上的鞍囊。
“少爺,我給您拿行李。”說完一溜煙竄到最前頭去了。
進寶臉上沒什麼表情。倒是高營臉色一陣紅一陣青,不尷不尬地在前頭引路,嘴裡還唸叨著:“來,來,小心樓梯——”
——
幾里外,一處村鎮。茅屋裡,一個老漢正被自家婆娘揪著耳朵罵。
“殺千刀的東西!我那鴿子難道是養來吃肉的?你竟敢給老孃賣了!”
老漢歪著腦袋哎呦呦叫喚,從懷裡摸摸索索掏出半錠銀子來,巴巴捧到婆娘眼皮子底下。
“這、這——人家給了銀子的。這夠買好幾只了。人家還說,只是借一借,能還的——”
“還?”婦人看都不看那銀子,劈頭蓋臉又是幾巴掌,“那是我的心肝肉!還?這話糊弄鬼呢!”
老漢也不敢躲,縮著脖子硬挨。正鬧著,窗外忽然傳來撲稜稜的聲音。婦人一愣,忙轉身跑去開窗。
那隻白鴿子就站在窗欞上,身上落了星星點點的雪,正歪著腦袋咕咕叫。
婦人“哎呦”一聲,破涕為笑。她雙手把鴿子捧進來,貼在臉頰上蹭了又蹭。
老漢眼尖,瞧見鴿子腿上綁著個小竹管。他解下來,從裡頭扒拉出一張小紙條。展開一看——上頭沒字,只活靈活現畫了只鳥,又畫了隻手。
老漢臉上的褶子一下子堆起來。“我說什麼來著,這是‘還你’的意思。”
婦人有些不好意思了,聲音軟下來:“這人,還怪客氣的。”
老漢又把那半錠銀子摸出來,腆著臉笑。“哎,我這也是為了咱那剛生了娃的閨女嘛……”
婦人白了他一眼,把鴿子往他懷裡一塞,一把奪過銀子掂了掂,嘴還是咧開了。
鴿子咕咕又叫了兩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