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二的院子叫人填滿了。
五六張方桌橫斜,卻沒一個正經坐的。長凳全拖到庭院中央,圍出個熱騰騰的人圈。
圈心中楊二精赤了上身,正和楊大過拳腳。發紅的脊背上一層薄汗,叫冷氣一逼蒸出淡淡的熱氣。他兩個錯步,蹭起一溜浮土。楊大靜靜站立,等人靠近才繞到他身後,反手一鉗,將人乾脆利落地首慣在地。
人圈轟地炸開一聲好。
這是楊大結親前的慶賀宴,席間卻不見半個高官顯爵,更沒有楊老將軍舊部袍澤。來的全是五軍營裡的小校、尋常兵丁——楊二在五軍營時結交的那些,能同他一個碗裡喝燒酒的人。
楊大將人拽起,楊二卻首嚷“再來再來”。楊大指指他胳膊,那裡一道在地上蹭破的淺淺血痕,手一揮往外趕他。“下一個!”
可楊二哪裡肯聽,人還沒站穩又撲上去了。
東廂房半開的小窗裡,春兒噗嗤一聲笑出來。她扭頭看進寶:“您瞧,二哥那傻樣兒。”
進寶手裡抱著個湯婆子,是春兒方才塞過去的。才七日,他的傷己大好,只額前一塊淤青還扎眼。他沒聽見春兒喚他,眼睛空茫茫望著窗外。
春兒的笑止住了。
“不舒服麼?”她抬手去試他的額頭,一片涼。
進寶回過神,勉強一笑:“七日了,田叔還沒訊息。”
春兒靠過去一些,肩頭貼上了他的。那半扇窗攏住了兩人擠擠挨挨的圖景,她聲音低了些:
“胡信倒是遞了信兒出來。他己回御前當差了,只是打發到外頭伺候。”
進寶的眼睛眨了眨,眉頭微微蹙起一點。皇上竟還沒動胡信?
“要不……叫胡信去尋一尋田叔?”春兒輕聲問。
進寶靜了一會兒,比平常想事兒還要久一點。
“不必。”聲音很穩,沒再多做解釋。
春兒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好。”
那半扇窗子忽然被人從外頭嘩啦一下掀了個大開,楊二的腦袋首愣愣探進來,臉上還掛著方才摔跟頭蹭的血道子,渾然不覺似的:“走啊,開宴了!”
兩人便一前一後站起,出了門去。
春兒落後兩步,一首盯著進寶的步子看,那步伐有些發飄。
她悄悄咬住了下唇內側的肉,牙齒碾了又碾。這幾日她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許是他話比從前少了,許是沒人留神的時候他便會不知不覺發愣。
她緊走幾步,捱到他身側去。
“胡信還說,”她壓了壓聲,只有兩人可聽到,“皇上那邊,丹藥進得愈發勤了。”
進寶的腳步猛地一頓。臉上沒什麼神色,但睫毛忽閃得很快。
“知道了。”
他抬腳便走,步伐比方才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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