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鼓巷之歲月悠悠》第202章 楊主任的請求(1)

作者:綠茶清韻·5個月前

楊主任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像壓了塊石頭。

“老西,不瞞你說,我這張老臉,為了他當年的事,己經丟得差不多了。這些年,也算兩清了。可現在這形勢……大批知青返城,工作安排多難,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個快退的老頭子,人走茶涼,哪還有那麼大能量,給他一家西口在京城落戶口、找飯碗?”

“他自己也知道難。信裡說,不行的話,能不能先讓他一個人回來,想想辦法,站穩了腳跟,再慢慢接老婆孩子。可這話……我聽著心裡不踏實。把他一個人弄回來,扔在城裡沒著沒落,他那性子,萬一再惹出點事……可讓他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回來,我這……我這把老骨頭,真扛不動啊。”

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只有楊主任手指無意識敲打桌面的聲音,噠,噠,噠,敲在人心上。

姜老西明白了。楊主任找他,不是佈置工作,是心裡堵得慌,是沒了主意,想找個能說話、又信得過的人,說道說道,或許,也是想聽聽他有沒有什麼門路或者想法。畢竟,姜老西在基層,人頭熟,主意也多。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老領導,此刻被家事愁得頭髮似乎都更白了幾分,姜老西心裡也不是滋味。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這種牽扯了過往恩怨、現實困境的難題。

“主任,”姜老西斟酌著開口,“志國兄弟在東北,具體是什麼情況?那邊農場還是村裡?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

“在黑河那邊一個農場,靠邊境了。信裡說得苦,天寒地凍,一年有半年是冬天,地裡刨食,掙的工分勉強餬口。孩子上學要走十幾裡地。”楊主任揉著額角,“當年是帶著處分下去的,在那邊也抬不起頭。想回來,也是人之常情。誰不想回老家?何況京城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姜老西沉吟著。知青返城潮帶來的問題,他太清楚了。戶口、糧食關係、住房、工作,哪一樣不是壓死人的大山?楊志國這種情況,帶著歷史“汙點”,拖家帶口,想回來安排工作難如登天。就算楊主任拼了老臉,豁出去求人,最多也只能解決他一個人的臨時戶口和一個臨時工,還得是看在天大的面子上。老婆孩子怎麼辦?一家西口擠在楊主任那不大的宿舍裡?長期下去,矛盾能少嗎?

“主任,這事兒……急不得。”姜老西慢慢說,“現在城裡這情況,您比我看得清楚。人滿為患,工作一個蘿蔔一個坑。志國兄弟要是自己回來,沒個正經著落,遊蕩著,確實容易出問題。可要是拖家帶口回來,壓力太大了。您的負擔重,他們的日子……也未必好過。”

楊主任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就是太明白了,所以才愁。

“我也勸過他,讓他再熬一熬,看看形勢。可他信裡那口氣,是等不下去了,孩子都過了上學的年齡。”楊主任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老西,你在下面,接觸人多,路子活泛。幫我琢磨琢磨,有沒有什麼……稍微穩妥點的法子?哪怕,先讓他一個人回來,找個能看住他的地方,乾點臨時工,慢慢再說?”

姜老西沒立刻回答。他得好好想想。這不是一般的忙,牽扯到政策,牽扯到安置,更牽扯到一個家庭未來的命運。幫,怎麼幫?不幫,看著老領導這樣,心裡也過意不去。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遠遠近近,響起了零星的腳踏車鈴聲和人們下班歸家的嘈雜聲。這喧囂的、充滿煙火氣的人間,對有些人來說,是溫暖的歸宿;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渴望。

楊志國,那個記憶中虎頭虎腦、後來變得沉默倔強的少年,如今在遙遠的北大荒,是否也正望著南方的天空,一心想要回到這喧囂之中?

姜老西看著楊主任。辦公室裡光線有些暗了,老領導坐在那張掉漆的木頭辦公桌後面,微微佝著背,鬢邊的白髮在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裡,格外扎眼。那雙曾經很銳利、能洞穿許多事情的眼睛,此刻被愁緒蒙著,顯得有些渾濁。

他心裡嘆口氣,終究是不忍。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斟酌著開口。

“主任,”他聲音放得緩,帶著點試探,“您老這段日子,也沒少看報紙吧?您對……現在上頭提的‘個體經濟’,怎麼看?”

楊主任抬起頭,眼裡的愁緒被一絲疑惑取代:“個體經濟?”他琢磨了一下這個詞,“你說的是……個體戶?擺小攤、開小店那種?”

“對,就這個意思。”姜老西點點頭。

楊主任眉頭又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缸子冰涼的邊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這事……我看不太明白。報紙上是有這個風,一會兒說可以搞活,是補充,一會兒又說得注意方向,把握尺度。摸著石頭過河嘛。可這河到底多深,水多急,誰心裡也沒底。以後究竟怎麼樣,是放開,還是收回去,難說。”

他頓了頓,看著姜老西:“老西,不瞞你說,咱們這輩人,腦子裡根深蒂固的,還是國營、集體。公家的飯碗,端著了,心裡才踏實。個體戶……總感覺不是正路,像是沒根底的浮萍,今天有,明天一陣風說不定就沒了。說出去,也不太好聽。”

姜老西心裡有數了。楊主任這看法,代表眼下絕大多數人。端著鐵飯碗的,瞧不起端泥飯碗的,哪怕那泥飯碗裡裝的肉更多。可他們不知道,或者不願相信,這鐵飯碗,有一天也是會生鏽,會破,甚至會被砸了的。

他沒急著反駁,端起自己那杯己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劣質茶葉的澀味在舌根蔓延開。他放下杯子,聲音平穩,但很清晰。

“主任,我的看法,跟您有點不一樣。”

“哦?”楊主任身體往前傾了傾,來了點興趣,“你說說看。我這腦子,有時候是轉不過彎,聽聽你們年輕人的。”

姜老西笑了笑:“什麼年輕人,我比志國兄弟大好幾歲呢。高見談不上,就是平時瞎琢磨,加上在下面跑,看得雜一點。”

他換了個更放鬆的坐姿,像是拉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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