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白開始在便攜工作站上調出沈雁回合成路線第一段的分子式。
沈雁回的合成路線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基礎前體的合成,需要從簡單的芳香族化合物開始,經過硝化、還原、醯化三步反應構建核心骨架。
第二階段是活性基團的引入,需要在核心骨架的特定位點上接入手性環氧基團,這一步對溫度和pH值的控制要求極高,稍有不慎就會導致環氧基團開環。
第三階段是終產物修飾,需要將第二階段得到的中間體與另一條支鏈透過醯胺鍵連線,最終得到目標分子。
沈雁回在每一步反應條件旁邊都用藍色圓珠筆標註了“我的習慣”——她習慣用冰鹽浴降溫而不是液氮,習慣用碳酸鉀做縛酸劑而不是三乙胺,習慣在最後一步純化時用矽膠柱層析而不是重結晶。
這些習慣是她六年合成生涯積累下來的個人經驗,沒有寫進給五嶽會的正式報告裡。
只有在同組過的人才能讀懂。
江嶼白一條一條往下看,嘴裡唸唸有詞。
“硝化這步她用混酸,溫度要控制在零下五度。冰鹽浴能到這個溫度,但得不停地加鹽——她說她不喜歡液氮,液氮太冷,反應會變慢。”
“還原這步她用鋅粉和氯化銨。不用鈀碳——五嶽會給的鈀碳催化劑純度不夠,她說用一次炸一次。”
“醯化這步她用二氯甲烷做溶劑。氯仿不行,她說她試過,收率只有百分之西十。”
沈寒舟坐在旁邊,聽著江嶼白一條一條解讀師姐的手寫筆記。
這些筆記上的字跡他看了六年,每一個化學式都爛熟於心。
但合成路線裡那些“我的習慣”標註,他以前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
沈雁回活著的時候,他只是在旁邊整理色譜圖,偶爾幫她遞試劑。
她說什麼溫度就什麼溫度,她說用什麼鹼就用什麼鹼。
他從來沒問過為什麼。
現在師姐死了,他聽著江嶼白一條一條解讀那些“習慣”背後的原因,才明白師姐在通風櫥前加班到凌晨的那些夜晚,到底在做什麼。
她在用六年時間積累的經驗,對抗五嶽會給的劣質試劑、不精確的溫控裝置和三次修改過的錯誤合成引數。
她明知道五嶽會給她的是錯誤引數,還是在每次實驗記錄上寫下真正的正確引數。
然後關掉通風櫥的燈,一個人站在實驗臺前寫到凌晨兩點。
一邊寫一邊擦眼淚。
“你剛才說,她死之前那周你在整理色譜圖。”
江嶼白頭也不抬地說,“你應了她一句‘知道了’,以為她會繼續跟你說下去。但她沒有。”
“她沒有。”
沈寒舟說,聲音很平,“她關了通風櫥的燈,在實驗臺前站著寫東西。我以為是實驗記錄,沒過去看。第二天早上她的工位空了,安保隊通知我說她操作失誤意外身亡。我趕到解剖室的時候,她己經被封在裹屍袋裡了。”
“你看到她指甲裡那個沒寫完的‘逃’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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