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關以北三十里,野狐集。
這裡原本只是草原邊緣、商道旁的一個季節性集市,每逢夏秋之交,南北行商會在此短暫停駐,交換些皮貨、鹽巴、茶葉,規模不大,雜亂無序。
但自從北燕割讓定北關、開放互市的訊息傳開,尤其是寒淵與北燕正式簽署和約,其中關於“設立官辦互市”、“保護商旅”、“公平交易”的條款被明文公佈後,野狐集,這個原本不起眼的小小集市,幾乎在一夜之間,變得喧囂、擁擠、炙手可熱起來。
冬日的寒風尚未完全褪去它的凜冽,野狐集簡陋的土圍子內外,卻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成隊的馬車、駱駝、騾馬,滿載著各色貨物,從南方、從北方、從更遙遠的西域彙集而來,塵土飛揚,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牲口氣味、香料氣息、皮貨的腥羶和煮茶的苦澀。
集市被一道新近夯築的矮牆粗略地分成南北兩區。南區,靠近寒淵控制的一側,秩序明顯井然許多。
貨棧是統一規劃、用原木和夯土搭建的,雖然簡陋但排列整齊,掛著“寒淵官營——皮貨鹽鐵”、“張氏貨棧——南茶北貨”、“趙記車馬行”等字樣的木牌。
道路上甚至鋪了碎石子,雖然依舊泥濘,但比北區那純粹被人畜踩踏出來的爛泥塘強了太多。
穿著深灰色制服的寒淵稅吏和一小隊挎著腰刀、目光銳利的寒淵巡卒,不時在市場中走動,維持著基本的秩序,調解著一些小額糾紛。
而北區,靠近北燕控制的一側,則顯得混亂得多。
帳篷、氈房、簡陋的窩棚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各種口音的叫賣聲、爭吵聲、牲畜嘶鳴聲不絕於耳。
幾個穿著北燕皮袍、挎著彎刀的稅官模樣的人,正圍著幾車皮貨,與一個漢人模樣的商賈大聲爭論著什麼,似乎是在索要額外的“規矩錢”。
那漢商滿臉漲紅,卻又不敢發作,只能賠著笑,手裡攥著錢袋,指節發白。
南區一家掛著“隆昌號”招牌、相對寬敞整潔的貨棧內,一個穿著青色錦袍、頭戴狐皮帽、富商模樣的中年人,正端著熱氣騰騰的茶碗,透過支起的窗戶,冷眼旁觀著北區的喧囂與混亂。
他叫周文謙,明面上的身份,是來自大夏河東道的行商,主營茶葉、絲綢、瓷器,兼營皮貨、藥材。在野狐集,他是財力雄厚、貨物齊全、信譽良好的大商賈之一。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周文謙還有另一重身份——夜梟在北方商路,特別是針對北燕商貿情報網路和地下行動的重要負責人之一。他手下的商隊、夥計、乃至合作的一些中小商號,構成了夜梟觸角在北方商路上的重要組成部分。
“東家,”一個夥計模樣的精幹漢子快步走進來,低聲道,“北邊老哈圖的人到了,帶著三十張上好的白狐皮,還有他們頭人想換的一批鐵鍋、鹽和茶葉清單。按老規矩,安排在咱們的帳篷裡,沒讓北燕那些稅狗子看見。”
周文謙點點頭,抿了口茶,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價錢怎麼談的?”
“按市價,比北燕人收的價格高三成。另外,老哈圖還透露,慕容翰的部族最近在大量收購箭鏃和生鐵,來源不明,但量很大,他手下有人看見有陌生商隊趁夜往慕容翰的大帳方向運貨。”
“慕容翰……”周文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個北燕左賢王,名義上與宇文護共掌朝政,實則暗鬥不休,私下裡招兵買馬、囤積物資,毫不意外。
“記下來,這條訊息,連同老哈圖那條線,用甲等密報送回鎮北城,給劉大人。告訴老哈圖,他提供的訊息很有用,這次交易,再給他加一成的茶磚作為酬謝。另外,問問他,有沒有門路,能弄到北燕王庭新近鑄造的那批銀幣的樣品?”
“是,東家。”夥計應下,正要轉身,又被周文謙叫住。
“等等。南邊盛源的李掌櫃,是不是明天到?”
“是,東家。李掌櫃押著一批江南的細布、瓷器和藥材,說是想走咱們的路子,試試看能不能打通去西域的商路,願意讓兩成利,只求穩妥。”
“恩,”周文謙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李掌櫃的貨,可以接。但告訴他,想走遠,得守咱們的規矩。路上稅卡、護衛、貨棧、嚮導,都得用我們指定的人。利潤,我們抽三成。他若答應,明天帶他來見我。”
“是!”夥計心領神會。
這“指定的”稅卡、護衛、貨棧、嚮導,自然都是與夜梟有千絲萬縷聯絡,或者乾脆就是夜梟外圍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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