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驟然被觸碰,少年渾身瞬間僵硬。
陌生的觸碰讓他又羞又怯,蒼白的臉頰瞬間染上緋紅,不知是畏懼緊張,還是少年人純粹的羞澀。
他不敢有半分反抗,乖乖垂落纖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聲音細弱卻誠懇:
“回……回貴人,草民祖上,曾留有韃靼血統。”
“哦?”
李君珩微微歪頭,目光依舊落在他精緻清雋的面容上,眼底好奇更甚。
這般奇特的身世淵源,倒是讓她愈發感興趣。
少年見狀,連忙往後微微退了半步,再次恭恭敬敬叩首跪地,將自己的身世娓娓道來。
“草民祖上世代為中原富商,祖輩皆是正經漢人。早年邊境動盪,祖母曾不幸被韃靼亂兵擄走,數年之後才被家中族人尋回。
歸來之後,祖母生下家母。祖父一生無子嗣,唯有家母一女,為延續家業香火,便為家母招贅成婚。”
他聲音微微哽咽,壓下眼底的酸澀,繼續說道:“只因家母身帶異族血脈,自幼便遭鄰里流言非議、指指點點。
成婚後生下草民,周遭閒話愈演愈烈,人人詬病,家母不堪羞辱與流言磋磨,心如死灰,最終投水而亡。”
“家母離世後,父親接手家中所有產業。他素來嫌我樣貌怪異,視我為家族汙點,又厭棄我帶來的閒言碎語,待我稍有長大,便將我趕出家門,任我自生自滅。”
少年垂首伏地,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語氣藏著無盡委屈與倔強:
“草民自小長在中原,習漢禮、說漢話、入漢籍,從未踏足異族之地,更從未與韃靼為伍。
可僅憑樣貌,人們便將我視作韃子、斥為異類,父親借流言將我驅逐出家,後又娶妻生子,草民,草民不甘!!!!”
一字一句,皆是恨意。
身世坎坷,身世無辜,明明根在中原,一生為漢人,卻因一絲祖輩遺留的血脈,終生被偏見裹挾,受盡排擠、欺辱、汙衊,連溫飽存活都成了奢望。
秋風拂過官道,捲起少年單薄的衣襬。
李君珩收回手,靜靜看著跪地俯首、隱忍倔強的少年,眼底的探究慢慢褪去,添了幾分瞭然與默然。
沙場兩年,她見慣了戰亂無情、人心險惡,也看透了世俗偏見的偏執刻薄。
世人向來以貌取人,以出身斷人,從不在乎內裡本心,這少年的遭遇,說到底,不過是亂世偏見下的可憐人罷了。
“歡歡,把人帶下去吧,繼續趕路。”
這少年像個狼崽子,她不喜歡給自己找麻煩,下個驛站叫人離去就是。
晚風穿廊,卷著暮春時節殘留的落英碎瓣,簌簌落在青石長階上。
車隊很快就抵達了下一個驛站。
方才被侍衛帶下去的少年,此刻再度被引至李君珩的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