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景熠收回目光，眸底情緒盡數沉澱，歸於一片平靜淡漠。
無謂憐憫，無謂糾結，無謂多餘惻隱。
他輕聲開口，聲音低沉平淡，聽不出喜怒，字字清冷落定。
“走吧。”
清冷的話音落定，李景熠身姿挺拔，己然轉身準備踏出房門。
素白喪服的衣襬輕輕掃過地面青磚，帶著帝王獨有的清冷疏離，沒有半分停留之意。
他本就無意在此多做逗留，此番前來，不過是一念惻隱，看過便足矣。
深宮罪孽，大人的陰私算計、血海禍亂，本就不該牽扯無辜稚子。
可就在他腳步將要跨出門檻的剎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細碎、微弱，帶著濃重喘息與怯意的童聲。
“等、等一下……”
聲音軟糯單薄，斷斷續續，夾雜著未散盡的輕咳，輕輕落在寂靜屋內，微弱得幾乎要被窗外夜風吞沒。
李景熠邁出的腳步驟然一頓。
身形停在原地，未曾回頭，墨髮垂落肩頭，周身凝著一片沉寂寒涼。
身後的小姑娘死死攥著衣襟，指尖泛白，連指節都攥得微微發青。
方才極致的恐懼還盤踞在心底，雙腿依舊發軟，渾身都還浸在對陌生人的畏懼裡。她自小長於深宮小院，常年臥病，膽小怯懦，從未敢主動攔下任何一位貴人，更遑論是眼前這位威儀凜然、氣場凜冽的新帝。
可一想到主院方向傳來的隱約動靜，想到母親己經多日沒見面，想到府中禁軍圍堵、人人肅穆的詭異死寂，她心底的惶恐與擔憂，終究壓過了深入骨髓的膽怯。
康姐兒咬著微微泛白的下唇，努力壓下喉嚨口發癢的咳意，一點點從貼著窗沿的角落挪出來。
她步子極輕極慢，身形瘦小搖搖欲墜，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漆黑的眼眸裡盛滿惶恐，卻又執拗地凝望著李景熠的背影。
晚風從窗欞縫隙鑽進來，吹得她單薄的衣裙微微晃動，本就孱弱的身子被風吹得輕輕發顫。
她站在離李景熠數步之遙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敢再大聲言語，只是微微抬著小臉，眼眶悄悄泛紅，軟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與懇求。
“您，可不可以，讓我，我見見孃親？”
她不懂朝堂權謀，不懂通敵叛國的重罪，不懂主院那場刺骨決裂的對峙，更不懂自己的母親親手釀成了何等慘烈的南疆血禍。
她的世界極小，小到只有這座清冷的西跨院，只有日日陪伴她的嬤嬤湯藥，只有多日不得相見、卻唯一疼愛她的孃親。
李景熠靜靜立在原地，背脊筆首，良久未動，也未言語。
屋內死寂無聲，只剩窗外簌簌風聲，與小姑娘細微緊張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他心底五味雜陳，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方才親眼所見，李知瑤那般自私涼薄、偏執瘋狂，至死都在算計、都在利用親生女兒謀求生路，從頭到尾，從未對遠在南疆、九死一生的李君珩有過半分愧疚。
可偏偏，這般罪孽深重的婦人，卻是眼前這個稚弱孩童唯一的至親，是她全部的依託與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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