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質問,沒有怨懟,沒有不甘,只有瀕死之人最純粹、最卑微、最可憐的期盼。
她從未怨過阿姐的疏離冷淡,從未怨過自己身世悽苦、命如浮萍,從未怨過族人離散、世人薄情。到了性命垂危、行將就木的這一刻,心底所求的,不過是一見親人,一瞬溫存。
只求她心心念唸的阿姐,能來看她一眼。
僅此而己。
阿禾聽著這破碎微弱的囈語,看著自家小姐雙目渙散、神志不清,卻唯獨念著公主,心中悲慟瞬間轟然崩塌。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雙手穩穩端著藥碗,哽咽著一點點湊到她乾裂的唇邊。
“是奴婢,是阿禾……小小姐,先喝藥,熬過今夜,公主殿下一定會來的,一定會來救你的……”
夜色愈發濃重,荒宅的寒風依舊肆虐呼嘯,破舊窗紙簌簌作響,孤燈搖曳,光影悽惶。
小小的丫鬟抱著稚童,守著瀕死的主子,守著這座空寂破敗的孤宅,在無邊黑暗與寒涼裡,抱著一絲渺茫至極的希望,靜靜等候著遠方來人,等候那一絲或許能救贖一切的天光。
榻上的康姐兒再度緩緩闔上眼眸,呼吸依舊微弱飄忽,唇間卻還殘留著淺淺的、無人聽見的呢喃,一遍遍念著長姐……
阿禾懷抱著熟睡的稚童,不敢有半分晃動,騰出顫抖的手,穩穩端住那碗溫熱的黑褐色藥湯。
藥味苦澀濃烈,充斥著整間破敗小屋,襯得周遭境況愈發悽苦。
方才懵懂呢喃盼著姐姐的話音落下,康姐兒便徹底脫了力氣,眼皮沉沉耷拉下去,小臉依舊慘白如紙,唇瓣青白乾裂,微弱的呼吸斷斷續續,落在寂靜屋內格外揪心。
她身子軟若無骨,半靠在阿禾單薄的肩頭,小小的胸膛起伏極輕,隨時都似要斷了氣息。
阿禾鼻尖酸澀,淚珠懸在眼睫上遲遲未落,她不敢耽擱,怕晚一刻,這三歲的小小姐便撐不下去。
她小心翼翼騰出指尖,輕輕捏開康姐兒緊閉的牙關,將微涼的藥碗沿,輕輕抵在她乾裂的唇上。
“小小姐,乖,嚥下去,喝了藥就不難受了,姐姐很快就來。”
溫軟的呢喃帶著哽咽,她一點點傾斜碗身,讓苦澀的藥汁緩緩流入孩童喉間。
康姐兒意識混沌,味蕾被濃烈的苦味刺激,細小的身子下意識輕輕瑟縮,喉嚨微微嗆動,溢位幾聲細碎微弱的哼唧。
她太小了,病痛纏身,渾身無力,連抗拒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被動承受著滿口苦澀。
好苦啊……
以前都會有母親在她喝完藥後給她吃甜甜的蜜棗。
零星藥汁順著唇角滑落,沾溼了蒼白的下頜與破舊的衣襟。
阿禾連忙騰出指腹,細細替她拭乾淨,動作輕柔到極致,生怕稍重一點,便傷了這脆弱不堪的稚軀。
一碗苦藥,大半盡數緩緩入喉。
喂完最後一口藥,阿禾立刻放平碗盞,抬手輕輕順著康姐兒纖細脆弱的脖頸,幫她順氣止嗆。
不過片刻,康姐兒緊繃的身子緩緩鬆弛下來,徹底陷在被褥間昏沉睡去,呼吸依舊微弱飄忽。
阿禾抱著懷中稚童,守著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小姐,靜靜立在滿室寒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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