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是姐姐……來看康姐兒了麼?”
一聲軟軟的輕喚,乾淨純粹,不含半分雜質,帶著絕境之中的期盼與依賴,輕輕落在寂靜的屋內。
瞬間擊碎了柳易歡心底所有的冷硬疏離,也擊碎了滿室寒涼沉寂。
三歲稚童,懵懂無知,不識恩怨,不問過往,只剩純粹的渴求與期盼。
縱使命數將盡,受盡磋磨,依舊心懷溫柔,見人便盼暖,見光便親近。
柳易歡垂眸看著手背上那一點微弱輕柔的力道,看著孩童眼底純粹乾淨的光亮,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澀再次翻湧,久久無法平息。
世間最殘忍的大抵便是,作惡者安然落幕,無辜者受盡苦楚。
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挪步坐到床榻邊緣,動作輕得生怕驚擾了這盞搖曳欲滅的小小燭火。
榻上被褥又薄又冷,帶著一股子潮溼黴氣,根本護不住孩童孱弱畏寒的身子,可想而知這些日子,這三歲稚童是怎樣在寒夜中瑟瑟發抖、苦苦硬熬。
柳易歡放緩了所有氣息,抬手,指尖極輕、極柔地落在康姐兒單薄的後背,緩緩一下、一下輕輕拍撫著。
掌心帶著暖意,隔著破舊的被褥,一點點熨帖開孩童滿身的寒涼與虛弱。
她垂眸望著那張枯瘦蠟黃的小臉,眼底漾開淺淡的溫軟,壓低嗓音,柔聲低低應著:“嗯,姐姐在。”
短短三個字,溫和安定,落地輕柔,卻像是一劑安穩的良藥,輕輕落在康姐兒荒蕪孤寂的心底。
榻上的小小人兒似乎瞬間安下心來,緊繃的小身子微微鬆弛,攥著衣角的小手也鬆了些許,依舊不肯鬆開,死死黏著她的衣料,彷彿這是她在無邊黑暗與病痛裡,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她視線依舊模糊,看不清柳易歡的眉眼,分不清來人是誰,可這溫柔的聲音、溫熱的掌心,是她昏睡多日、痛苦纏身裡,唯一感受到的暖意。
康姐兒乾裂泛白的小唇微微動了動,似想笑,又沒力氣笑,只能輕輕靠著那一點暖意,呼吸慢慢平穩了些許。
柳易歡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惻隱更重。
康姐兒如今樣子,柳家是不能再呆下去了。
一旁的阿禾早己止住哭聲,紅著眼眶靜靜立在一旁,看著小小姐難得安穩的模樣,鼻尖依舊酸澀不己。
柳易歡抬眸,神色恢復沉靜,褪去方才的柔軟,多了幾分利落決斷。
她看向身側的秦嬤嬤與兩位太醫,聲音溫和卻不容置喙:“嬤嬤,勞你帶人下去安排。”
“即刻整理車馬,收拾妥當一切隨行所需之物,暖褥、藥箱、炭火、溫水一應備齊,不可有半點疏漏。今日不論時辰早晚,我們即刻啟程,帶康姐兒歸京。”
兩位太醫也連忙應聲,將方才擬定好的溫補安神藥方交給隨行醫童,叮囑即刻備好一路所需湯藥、急救藥材,保證路途之中隨時能穩住康姐兒氣息,護住僅剩的生機。
屋內眾人各司其職,腳步輕緩,不敢喧譁,生怕驚擾了榻上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孩子。
柳易歡依舊坐在床邊,掌心始終輕輕拍撫著孩童單薄的脊背,動作溫柔綿長,一下不曾停歇。
她垂眸凝視著那張毫無生機的小臉,眸光沉沉,心底輕嘆。
再慢一些,怕是這孩子就連公主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她想成全康姐兒,也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