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秋,朔風初起。
京城的夏末餘溫早己散盡,風掠過庭院時,帶著清淺的涼意,拂過硃紅廊柱,卷落幾片泛黃的梧桐碎葉,悠悠揚揚落在青石地面上。
院中無蕭瑟頹敗之景,反倒栽滿了各色秋菊。
金蕊凝露,白瓣如雪,紫花雍容,一盆盆錯落有致地擺放在庭院西周,順著曲折的石徑鋪展開來。
層層疊疊的花瓣迎著微涼秋風肆意舒展,開得轟轟烈烈、爛漫至極。
濃烈的花香漫溢在空氣裡,清冽又綿長,可這份盛放的明媚落在偌大寂靜的庭院中,反倒襯得西下愈發空寂清冷。
庭院正中央,一架木質鞦韆靜靜佇立。鞦韆是上等檀木打造,繩索纏繞著細密的青綢,邊角打磨得溫潤光滑,是府中特意置辦的物件,素來乾淨整潔,不染塵埃。
一身素色錦袍的李君珩,緩步踏過落菊,身姿挺拔卻帶著掩不住的疲憊。連日來朝堂紛爭不休,舊人離去的悲愴縈繞心頭,層層重擔壓在肩頭,讓她素來冷冽的眉眼間,覆上了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她的雙臂輕輕環著懷中小小的孩童,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被她抱在懷裡的康姐兒,不過三歲年紀,本該是軟糯活潑、嬉笑打鬧的孩童,此刻卻孱弱得像一縷易碎的輕煙。
小小一團身子輕飄飄依偎在李君珩懷中,單薄的淺色襦裙根本擋不住秋日的寒涼,纖細的脖頸、瘦小的肩頭都透著病態的蒼白。
孩子病了許久,纏綿病榻,日漸消瘦,往日清亮靈動的眼眸總是半闔著,連呼吸都輕淺微弱,彷彿隨時都會消散在風裡。
李君珩垂眸望著懷中人,長睫輕顫,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李君珩腳步極輕,緩緩走到鞦韆旁,微微俯身,穩穩落座。
她將康姐兒妥帖安穩地抱在膝頭,雙臂穩穩圈住小小的身子,替她擋住迎面拂來的秋風,動作溫柔得罕見。
立在二人身後的柳易歡,一身素雅青衣,身姿溫婉靜立。
她眉眼溫順,氣息沉靜,看著眼前相依的一大一小,眼底藏著淡淡的憐惜與嘆息。
待李君珩坐穩,柳易歡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握住鞦韆兩側的青綢繩索,緩緩發力。
輕微的力道推送而出,靜置的鞦韆便悠悠晃動起來。
一蕩一落,風隨之流轉,院中的菊香層層裹著暖陽,溫柔地籠罩住鞦韆上的兩人。
起初還懨懨無力、昏昏沉沉的康姐兒,被晃動的鞦韆帶著微微起伏,像是被溫柔的風託著緩緩飄蕩,原本凝滯的神色漸漸鬆動。
秋日的暖陽穿透輕薄的雲層,柔和地灑落下來,落在她蒼白的小臉上,暖融融的溫度驅散了些許深入肌理的寒涼。
許久不曾有過鮮活氣色的小臉,終於慢慢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孩童那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眸,也緩緩睜開,漾開一點細碎的光亮。
她小小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緊緊環住了李君珩的脖頸,小臉親暱地貼靠在李君珩溫暖的衣襟上,不肯鬆開半分。
那依賴的姿態純粹又赤誠。
鞦韆悠悠盪盪,起起落落,光影隨之搖曳。
滿院盛放的秋菊在身側流轉成模糊的色塊,溫柔的風聲在耳畔輕輕迴響,暖陽裹著花香,溫柔繾綣,歲月彷彿在此刻悄然靜止,褪去了朝堂的腥風血雨、世間的恩怨糾葛,只剩下片刻安穩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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