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日頭慘白。
兩名穿著灰色幹部服。斜挎著帆布包的鄉幹部,在李守義的陪同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林家位於山腳的小院。
為首的幹部約莫三十來歲,國字臉,眉心有道深深的豎紋,眼神銳利,一進院子就掃過角落裡的柴火堆,分毫都沒落下。
“李支書,這就是你報上來的那戶南邊逃難來的?”他開口問道,聲音不高,帶著審視的意味。
“是是是,孫幹事,這就是林鴻生一家。”李守義連忙點頭哈腰,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回頭衝屋裡喊了一嗓子,聲音都有點發緊,“鴻生!快出來!鄉里的領導來看你們了!”
厚重的棉門簾被掀開,林鴻生縮著脖子走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棉襖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油亮,臉上帶著常年勞作被風霜侵蝕的紅黑,還有幾分見了官家人物特有的拘謹和討好。
“領導好,領導好。”他兩隻手在棉褲大腿側使勁搓了搓,想蹭掉手上的泥,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腰彎得很低。
孫幹事沒理會他的討好,徑直邁步進了屋。
一進屋,那股子沖鼻的黴味夾雜著煙火氣撲面而來,孫幹事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抬手掩了下鼻子。
這味道,裝不出來。
屋裡光線昏暗,靠牆是一鋪大炕,炕蓆破了好幾個大洞,露出了底下的黃泥。屋子中央的桌子缺了一條腿,下面墊著兩塊碎磚頭,搖搖欲墜。
孫幹事走到鍋臺邊,也不嫌髒,直接伸手揭開了鍋蓋。
鍋裡還冒著點熱氣,是一鍋清可見底的稀粥,說是粥,其實就是米湯裡飄著幾片發黃的爛菜葉子,連個油星都看不見。
他用勺子攪了攪,確實沒藏什麼乾貨。
放下鍋蓋,孫幹事回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林鴻生:“叫什麼名字?具體從哪裡來?為什麼偏偏跑到我們這窮山溝裡來?”
林鴻生被這一眼瞪得哆嗦了一下,低著頭,結結巴巴地回答:“俺……俺叫林鴻生。從……從南邊蘇州鄉下的村裡來的。老家發大水,地淹了,房子塌了,實在是活不下去了……聽人說關外地多,只要肯出力氣就能有口飯吃,就……就帶著婆娘和娃一路討飯過來了。”
這套說辭,他們在無數個深夜裡演練過千百遍,此刻說出來,帶著三分驚恐七分悲苦,毫無破綻。
“哦?逃荒?”孫幹事冷笑一聲,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起林鴻生的手,攤開在眼前。
這時候,屋裡連喘氣聲都清晰得很。蘇婉清心頭一緊。
這是一雙粗糙的手。手掌寬大,指節粗大,掌心和虎口布滿了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那是這大半年來,林鴻生沒日沒夜開荒。劈柴。搬磚,硬生生磨出來的。
孫幹事用拇指在那老繭上用力搓了搓,確認不是貼上去的假皮,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手倒是雙幹活的手。”他鬆開手,又看向站在角落裡的蘇婉清。
蘇婉清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夾襖,頭髮有些凌亂,旁邊站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瘦弱女孩。
就在孫幹事準備繼續盤問的時候,那個瘦弱女孩突然動了。
林嬌玥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來。她身上套著一件極不合身的舊布衫,空蕩蕩的,顯得人更加瘦小。臉上故意抹了兩道鍋灰,襯得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卻透著一股子懵懂和呆滯。
她怯生生掃了兩名幹部一眼,忙往蘇婉清身後縮了縮,手裡卻緊緊攥著一塊破木板塗成的小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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