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趕緊紅著眼圈解釋,聲音裡帶著哽咽:“報告領導,這是俺們家嬌嬌。這孩子……命苦,小時候發高燒燒壞了腦子,有點傻。後來到了這兒,大概是水土養人,身子骨慢慢好了,雖然還是不太靈光,但就愛瞎琢磨。前陣子,她看村裡娃都不識字,就自己弄了個小黑板,非要教他們認字呢。”
說著,她把林嬌玥拉到身前,指著牆角的一堆雜物:“領導您看,那兒還有孩子們送她的山貨呢,說是學費。”
牆角堆著一小堆乾癟的山楂和野棗,旁邊還放著幾把孩子們用樹枝削的木劍。
孫幹事的表情終於徹底緩和了下來。
在這個年代,響應國家號召搞掃盲,哪怕是個傻子,那也是“進步”的傻子。一個願意教村裡孩子認字的“傻丫頭”,總歸不像是什麼潛伏的特務或者剝削階級的殘餘。
他走到牆邊,拿起一把鋤頭看了看,上面沾滿了新鮮溼潤的泥土,顯然是剛用過的。
“這地,都是你們自己開的?”
“是,是。”林鴻生連忙點頭,苦著臉賣慘,“剛來的時候,這兒就是一片亂石坡。多虧了李支書和鄉親們不嫌棄,借了俺們工具,這才把房子蓋起來,開了這點地。就是俺笨,以前在老家只會種水田,幹不來這旱地的活,種的糧食還不夠一家人餬口的……讓領導見笑了。”
李守義在旁邊適時地插話幫腔,語氣誠懇得不行:“孫幹事,這我能作證。鴻生這人,老實本分,就是個死腦筋,一門心思想著種地養家。他們來村裡這大半年,除了去鎮上打聽哪裡有零活幹,就沒出過遠門。全村人都能給他作證,絕對是本分人!”
李守義畢竟是村支書,又是本地的地頭蛇,他的話,分量很重。
孫幹事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掃過這一家三口:老實巴交的漢子,唯唯諾諾的婦人,還有一個心地善良的傻閨女。
怎麼看,都是被舊社會逼得走投無路的苦命人。
他又問了幾個關於老傢俱體方言和習俗的問題,林鴻生都用“只知道叫林家村”。“逃難的時候腦子都亂了”。“餓得記不清了”含糊了過去,偶爾夾雜幾句蹩腳的蘇北土話,倒也顯得真實。
最後,孫幹事似乎是徹底打消了疑慮,在本子上籤了個字,合上筆帽,對李守義說:“行了,李支書,你回頭多看著點。現在是非常時期,上面抓得緊,不能出半點差錯。這家人雖然看著老實,但也得常教育,讓他們多參加村裡的集體活動。”
“欸,您放心!我拿我這顆腦袋擔保!一定讓他們緊跟組織走!”李守義拍著胸脯保證。
送走兩名鄉幹部,直到吉普車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林家三口才癱軟下來,長長舒了口氣。
林鴻生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伸手一摸,棉襖裡面的襯衣早就溼透了。
蘇婉清腿一軟,直接癱坐在那張缺腿的桌子旁,拍著胸口,臉色煞白:“我的老天爺,可算走了。剛才他抓你爹手的時候,我魂兒都快嚇飛了。”
林鴻生也是一臉後怕,端起桌上的涼水猛灌了一口:“那個孫幹事眼神太毒了,像是能把人看透。要不是咱們提前做了準備,再加上嬌嬌這出‘傻女教書’的戲碼,今天這關,真不好過。”
林嬌玥卻沒他們那麼樂觀。
她走到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冷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她輕聲說:“爹,娘,這只是開始。他們今天走了,明天可能還會來,後天可能換一撥人來。只要咱們還是‘外來戶’,這把刀就永遠懸在頭頂上。”
這次剿匪運動,徹底打消了他們最後一絲僥倖。在農村苟著,雖然安逸,但身份問題就像個不定時炸彈。
當晚,夜色沉沉。
李守義就黑著臉,披著一件羊皮襖子找上了門。
他一進屋,連口水都沒喝,就壓低了聲音,神色嚴肅得嚇人:“鴻生,今天這事,你們也看到了。這也就是在村裡,天高皇帝遠,加上我這張老臉給你們打保票,孫幹事才沒深究。要是到了城裡,或者上面再來個什麼運動,查得比這嚴一百倍!你們那個‘老家遭水災’的說法,糊弄糊弄我們就行了,真要碰上較真的,發個電報去南邊一查,你們一家三口全得完蛋!”
林鴻生和蘇婉清又提心吊膽起來。
“那……那可怎麼辦啊,支書?您得給指條活路啊!”蘇婉清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李守義看著這一家子,嘆了口氣。他收了林家那麼多好處,也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林家要是出事,他也跑不了個“包庇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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