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的手指都在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碰女兒的手,指尖剛觸到那粗糙的紗布,又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眼淚無聲無息地決堤,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瞬間就把床單暈開了一片溼痕。
“孃的肉啊……”蘇婉清哭聲撕心裂肺,“這哪是傷了手,這是在你娘心口上剜肉啊!我的嬌嬌,怎麼能受這麼大的罪……”
相比於蘇婉清那決堤般的情緒,林鴻生卻站在床尾,一步都沒動。
他死死盯著閨女那雙纏得像棒槌似的手,背在身後的手掌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那雙平時精明的眼睛,此刻通紅一片,滿是壓抑不住的心疼和某種即將爆發的悔意。
林嬌玥看著老爹那副彷彿天塌了卻還要硬撐著的模樣,又瞅著娘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澀得發脹。
“娘,別哭啊。真不疼,這就是看著嚇人,大夫給包紮得厚實罷了。”
林嬌玥努力扯出一個顯得沒心沒肺的笑,費力地挪動身體,把腦袋往蘇婉清的手掌邊蹭了蹭,像只求撫摸的小貓。
“這裡面肉長得快著呢,大夫都說了,過兩天就能拆,到時候還是白白淨淨的。”
“還敢騙娘!都裹成粽子了還說不疼!”
蘇婉清聽著女兒那虛弱還硬撐的軟嗓子,眼淚更是止不住,她想摸摸女兒的臉,又怕手上的涼氣冰著她。
林嬌玥看著這一幕,心裡痠軟得一塌糊塗。她想伸手去拉拉他們,可兩隻手都被包成了粽子,只能無奈地動了動身子。
“爹,娘,你們怎麼突然來了?這……誰告訴你們的?”
蘇婉清抹了一把淚,還沒開口,聲音先哽咽了:“昨天一大早,有個周教授把電話打到你爹廠裡,只說你為了國家任務昏迷了,人在醫院。你爹當時魂都嚇飛了,回到家腿都是軟的。”
說到這,蘇婉清紅著眼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毫不留情地揭短:
“這一路上,他在火車上哭了好幾場。一邊哭一邊唸叨,說早知道讓你遭這份罪,當初就不該放你來京市,就該把你拴在家裡,做我們一輩子的乖女兒,只要平平安安的,哪怕養你一輩子也認了……”
“咳!咳咳!咳咳咳!”
一首像尊雕塑似的林鴻生猛地咳嗽起來,老臉騰地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
“胡說!當著閨女的面瞎說什麼!”
林鴻生把頭別向一邊,死鴨子嘴硬,聲音卻明顯底氣不足,帶著一股子濃濃的鼻音:
“那……那是火車上煙太大!燻的!老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還能哭?我林鴻生這輩子就沒掉過幾回金豆子!”
“噗嗤——”
一聲沒忍住的笑聲,突兀地在安靜的病房角落裡響了起來。
空氣瞬間凝固。
林鴻生、蘇婉清,連帶著床上的林嬌玥,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角落裡,田小草正捂著嘴,一張圓臉漲得通紅,肩膀一抽一抽的。見眾人都看過來,她慌得手忙腳亂,趕緊立正站好,結結巴巴地自我介紹:
“叔……叔叔好,嬸子好!我……我是組織派來照顧林工起居的勤務員,叫田小草!你們叫我小草就行。那個……我……我想起個笑話……”
田小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剛才那一幕實在是太溫馨又太搞笑了,那個看著威嚴的大叔嘴硬的樣子,跟她在村裡見過的倔老頭一模一樣,她實在沒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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