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眼前這個姑娘。
十六七歲的年紀,本該是在校園裡讀書、在父母膝下撒嬌的時候。她身形單薄,風一吹就能倒,那雙本該拿畫筆的手此刻裹著紗布還在微微發抖。可那挺首的脊樑,比他見過的任何特種鋼都要硬,比任何一座豐碑都要高。
“張局,別跟我矯情了。”
林嬌玥看著張局長眼眶裡打轉的淚花,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痞氣的笑意,像極了那個在車間裡罵娘、指揮若定的八級鉗工:
“前線打得那麼苦,咱們後方能省一顆子彈是一顆。這錢,您替我交上去。就算是我給這南鑼鼓巷交的房租,也算是……給前線那些叫我一聲‘林工’的兄弟們,加個餐。哪怕讓他們每個人多吃一口肉罐頭,多穿一雙厚襪子,我這心裡,也比守著存摺睡覺要踏實。”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腳的老式掛鐘,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像是在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
張局長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投向一首沒說話的林家二老。
原本以為這對從舊社會過來的商人夫婦會心疼,會阻攔。
畢竟,商人重利,這是幾千年的古訓。這一家子剛從蘇城跑出來,家底都快掏空了,這五億可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結果林鴻生揹著手,下巴揚得比誰都高,眼神里沒有半點不捨,反而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氣。
“張局長,你看我做什麼?”
林鴻生冷哼一聲,那股子曾經叱吒商海的大掌櫃氣勢全開了:
“我林某人做了一輩子買賣,算盤打得比誰都精,從來不做虧本的生意。但我閨女今天這筆買賣,做得最值!錢是王八蛋,花完了咱再賺。只要人還在,只要國家還在,咱就有賺不完的錢!但這買命錢,咱林家出得起!也必須出!”
蘇婉清正在擦桌角,聞言只是溫柔一笑:
“張局長,您就收下吧。只要嬌嬌心裡踏實,只要能幫上那些孩子,這錢,就花得對。我們老兩口有手有腳,還能餓著不成?”
瘋子。
這一家子都是瘋子。
可這瘋勁兒,真他孃的讓人想哭,讓人想跪下來給他們磕一個。
張局長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把眼眶裡那股滾燙生生憋了回去。
他感覺胸口像是被一團烈火燒著,燒得他渾身發燙,燒得他熱血沸騰。
最終,他沒再說半個字的廢話。
在這種純粹得近乎耀眼的大義面前,任何官話套話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褻瀆。
他動作極其鄭重、甚至可以說是虔誠地,把那本存摺,重新用隨身的手帕包好,解開貼身襯衣的扣子,放進了離心臟最近的那個口袋裡,然後用力按了按,彷彿那是這世上最重的千鈞重擔。
“啪!”
腳後跟重重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張局長挺胸抬頭,朝著這一家三口,敬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且持續了足足五秒鐘的軍禮。
那眼神里,不再是看一個需要重點保護的技術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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