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裡沒有她想象中的彈珠、鐵環或者木頭小人。
最上面,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她展開信紙,是母親蘇婉清那手娟秀的簪花小楷。
“嬌嬌吾女:
見信如晤。自你道破天機,我與你父徹夜難眠。
當年你兄長早逝,我等只當是天妒英才、慧極必傷。如今方如夢初醒,原來他與你一般,皆是來自那遙遠‘故鄉’的孤單魂靈。
這小木盒,是你兄長生前最護食的寶貝,臨終前都死死抱在懷裡,誰也不讓碰。為娘原不敢觸碰這傷心物,可近日得知了真相,便知這盒中裝的,定是他當年那份無人能懂的孤獨,與對那方世界親人的無盡思念。
我常想,他當年之所以鬱鬱寡歡,最終撒手人寰,除了身子孱弱,更是因為沒能等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同類。
而你,我的嬌嬌,你雖擁有了我們,卻也因你那滿腦子的學問,扛著常人難以想象的重擔。
為娘身在內宅,幫不上你國家大事,只盼這盒中之物,能讓你在此間天地少些孤單。
讓你知曉,除了爹孃,這世上曾有人與你血脈相連、魂魄同源。
夜深露重,顧好身子。不管外頭的事有多難,累了,就回家。爹和娘永遠在這裡。
母,蘇婉清字”
林嬌玥捏著信紙的邊緣,那薄薄的一層紙,不知怎的竟重得壓手。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發著顫,連帶著紙頁也跟著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喉嚨裡像被塞進了一把乾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蘇婉清根本不知道她今晚經歷了什麼,也不知道她馬上就要踏上開往絕命前線的軍列。字裡行間那句“累了就回家”,像是一把綿軟卻鋒利的刀子,精準地扎進了林嬌玥最柔軟的心窩裡。
她不敢大口喘氣,生怕一口氣倒不上來,眼底那股發酸發脹的邪火就會徹底燒穿理智。
她動作放得很慢,甚至顯得有些遲鈍,一點點將信紙按照原有的摺痕疊回去,死死壓進貼近心口的內衣口袋裡。
做完這個動作,她的視線才終於敢落在盒子最底下的那件“遺物”上。
那不是一件器物。
是一本用粗劣的牛皮紙做封面,邊緣用納鞋底的粗麻線死死縫在一起的、厚得有些發脹的筆記本。
林嬌玥探手將其拿在手裡。封面上,用某種尖銳的東西——或許是削尖的鉛筆,又或許是半截木棍,歪歪扭扭、極不協調地刻著英文字母:“HOME”。
家。
刻得太深了,連牛皮紙粗糙的纖維都翻卷了出來。
林嬌玥的心口,彷彿被人攥緊了,狠狠揉搓了一把。
她伸出食指,順著那幾個坑窪不平的字母一點點摸過去。指腹傳來的粗糙感,讓她彷彿能真真切切地看見,許多年前的某個深夜,一個同樣孤獨到發瘋的靈魂,是如何死死咬著牙,用一具根本握不穩筆的軀殼,拼了命地在紙上刻下他無盡的彷徨與絕望。
她閉上眼,狠吸了一口冬夜裡裹挾著冰碴子的冷風,這才頂著那股窒息感,翻開了筆記本的第一頁。
第一頁畫的是一幅簡筆畫。一個火柴人小男孩,牽著兩個同樣是火柴人的大人,旁邊標註著“爸爸”、“媽媽”。但那兩個大人的臉上,畫的是模糊的圈,沒有五官。
而在畫的另一邊,是另一對火柴人,林鴻生和蘇婉清的形象要清晰一些,旁邊用漢字寫著“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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