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那不比太陽都熱了。”
高建國說著,還真抬手往東邊那個剛爬上山樑、有些刺眼的日頭指了指。
“它比這個熱多了。”
“……你這話說的,我都覺得臉被烤得慌。”
高建國琢磨了一下,到底沒琢磨明白這三千度是個什麼概念,索然地擺擺手,
“行,我不問了,問了也是白問。你趕緊回去補個覺,昨晚上我帶崗路過你那屋,燈亮到後半夜兩點半。上回在前線你連著熬了兩宿,第三天早上站著都打晃,我可看得真真的。”
“看見了還不快去忙你的。”
“去去去,馬上就去。”高建國笑著退了兩步,人走到土路口,又扯著嗓子揚了一句,“中午我給你從伙房打份熱乎的送過去,你別一畫圖又不去吃!”
呼嘯的風聲把他後半句話的尾音蓋住了。
林嬌玥沒急著走,又在爐子跟前站了一會兒。老周還蹲在底下,也不知道用手摸到第幾道磚縫了,從頭到尾愣是沒抬過一次頭,像入了定一樣。
她轉過身,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
回宿舍的路上正好迎著剛升起的日頭,陽光沒多少溫度,卻刺得人眼疼。太陽一出來,戈壁灘上的風反倒更硬了些,夾在風裡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順著衣領縫隙一個勁地往裡鑽。
進屋,她先把插銷拉死,又去把窗上的草簾邊角一寸一寸壓嚴,最後照舊在窗框上摸了一圈。屋裡立刻暗下來,只有簾縫裡漏進兩道細光,光柱裡的灰浮著不動。
爐門捅開一條縫,昨晚壓的煤還有底火,熱氣慢慢往屋裡散。
她坐到桌前,從內兜裡把那本刻著“HOME”的筆記本掏出來,翻到中間那幾頁。
前半部都是草圖。這一頁畫的是一座立式爐,剖面畫得很仔細,爐牆分了三層,每層旁邊都標著材料。字很小,寫得急,有幾處劃掉重寫。空白處一行鉛筆字:
“試了三次,塌了三次。這地方連一塊合用的磚都找不到。礬土是有,可我沒有人。”
底下還有半行,筆畫很輕,像是寫的時候沒使上力:
“……也沒有時間了。”
林嬌玥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久久沒有挪開。指腹傳來紙張粗糙的摩擦感。
她剛到091的時候從這一頁上抄了三樣東西:爐牆的層數、鎂砂和鋯英砂的配比區間,還有那個在她那個時代根本用不著、可這年頭只能這麼幹的土法配方。剩下不夠的部分,是她自己補的。
哥哥當年缺的,是可用的人,和活下去的時間。
這兩樣東西,她現在都有了。
老周他們六個人天不亮就在窯口守著,山谷最裡頭那個坳裡有一整營的人聽她排程。
她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裡那一絲酸澀,伸手抽過一張寬大的空白圖紙,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落下去的第一筆不是導彈,也不是發動機。
是一塊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