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穩穩地停在玻璃板上,彷彿徹底擺脫了地球的引力。
陸錚吞了口唾沫,伸出顫抖的食指,在球面上輕輕撥了一下。
沒有摩擦的滯澀感,沒有重心的偏移。那顆石英球就以一種極其平穩、優雅的姿態,在原點無聲地旋轉起來,久久不停。
車間裡安靜極了,連一聲歡呼都沒有。
有個幹了一輩子鉗工的老師傅,慢慢背過身去,用滿是油汙的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陸錚站在臺子前,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通紅。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林嬌玥,喉結劇烈地滾了滾,那句“成了”卻卡在嗓子眼裡,死活出不來。
林嬌玥走上前,視線落在那顆還在旋轉的球體上,停頓了兩秒,緊繃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往下放了放,嘴角終於往上提了一分。
“尺寸正合適。辛苦了。”
她剛轉過身準備往外走,鐵門忽然被人大力撞開。
宋思明像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鬼,一腳蹚在門檻上,整個人往前猛栽,膝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但他連哼都沒哼一聲,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頭髮全被冷汗糊在額頭上,兩條腿像秋風裡的樹葉一樣打著擺子,可那雙藏在黑膠框眼鏡後的眼珠子,卻亮得灼人。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卷圖紙,聲音嘶啞得幾乎劈了叉:
“林工!PID控制器……做出來了!老子做出來了!”
他大步邁過去,首接把那張畫得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的電路圖攤在機床上,圖紙邊緣都被汗水洇溼了。
每一個繼電器的位置,每一個補償電容的資料,全部被紅藍鉛筆標記出了最完美的閉環。在這個一窮二白的時代,他硬生生用一堆破爛,拼出了一個能感應微米級位移的“大腦”。
林嬌玥看了一眼那張圖紙,又看了一眼宋思明抖個不停的手,他指尖上全是燙傷的水泡。
她伸出手,在宋思明單薄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重,卻很實。
隨後,她轉過頭,看著桌上那顆完美的石英球,又看了看圖紙。
她的視線順著複雜的蜘蛛網線路往下,在幾個核心的反饋迴路和微電容補償資料上快速停留了幾秒。那些在腦海中早有預設的龐大資料,與宋思明筆尖下粗糙卻精準的紅藍標記完美重合。
閉環邏輯嚴絲合縫,沒有一絲死角。
她緊繃的眼角微微鬆開了些,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一個是大腦,一個是骨骼。”
林嬌玥那張一首冷清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真正意義上的笑意。她輕聲開口,語氣裡透著一股塵埃落定的鬆弛感。
“行了,都別愣著了。把它們拼起來,讓這小東西,真正地‘飛’一次吧。”
當完美的石英球轉子和宋思明那套堪稱手工藝術品的PID控制器,被擺在同一個無塵工作臺上時,整個陀螺儀專案組的人,都生出了一種踩在雲彩上的不真實感。
老專家們不自覺地搓著手,腳尖往前探,身子卻往後仰,像是生怕自己喘氣重一點,就把桌上這兩樣他們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神物”給吹化了。
現在,他們要把這兩樣東西,硬生生揉進一個還沒指望的系統裡。
這活兒太細了,容不得半點誤差,理論再紮實、力氣再大都不頂用,吃的是幾十年的肌肉記憶。
陸錚手太糙,沒敢碰;宋思明更是連烙鐵都不敢拿。最後,只能從全國緊急抽調來的老手藝人裡,請出了兩位手最穩的“鎮海神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