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那個瓶子，雙手撐著桌沿，像是生怕自己栽倒。
“化驗組連著測了……三遍。”老頭咧開乾裂起皮的嘴唇，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透著一股脫力的虛弱，“99.9999%。”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眼淚順著眼角深深的紋首接砸在了桌面上。
“他孃的……老子把洋人的極限，幹翻了。”
林嬌玥手裡的鋼筆停住了。
她沒有立刻去拿那瓶足以決定“龍芯”生死的特級試劑，而是先抬起頭，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眼底熬出兩團血絲、連站都快站不穩的老人。
她伸手拉開抽屜，拿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特批休假條，從桌面上推了過去。
“侯老，”林嬌玥看著他，語氣依舊像平時那樣平靜，卻咬字極重，“去醫務室掛一瓶葡萄糖，然後好好睡一覺。”
她頓了頓，視線終於落在那瓶清澈的液體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可撼動的底氣。
“這道最難的關卡，您替國家趟平了。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們。”
侯老先生盯著那張批條看了足足幾秒。
那股憋了三個月、支撐著他不眠不休的這口心氣兒，在聽到這句話後，突然就散了。他原本硬挺著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整個人彷彿瞬間老了十歲，又彷彿年輕了十歲。
他沒拿那張條子，只是轉過身，擺了擺那隻佈滿老人斑和化學燒傷的手，步履蹣跚地往外走。
“臭丫頭……真能折騰人……”
走廊裡，傳來老頭含混不清的笑罵聲。沒走多遠，就響起了護士兵焦急去攙扶的腳步聲。
這場沒有硝煙的死磕，終於撕開了一道勝利的口子。
而這股不要命的勁頭，像瘟疫一樣，迅速傳染了地宮裡的每一個車間。
半年後，李薰院士在單晶爐前守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沒閤眼，當第一根閃爍著銀灰色金屬光澤、完美無瑕的單晶矽棒被緩緩拉出時，這位硬骨頭的院士，捂著臉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一年零八個月後。
王大珩親手把最後一個手工研磨到奈米級精度的紫外線鏡頭，卡進了鏜床爆改的光刻機裡。卡扣咬合，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
第一束深紫外光穿透掩模板，打在矽片上。肉眼看不見的微觀世界裡，一座極其複雜的工業迷宮被精準蝕刻出來。
顯微鏡下，那顆只有指甲蓋大小，卻集成了上萬個電晶體的“龍芯一號”，安靜地躺在那裡。
林嬌玥站在操作檯前，盯著鏡頭。一首冷靜如機器的她，這一刻，手心裡全是冷汗，連去拿對講機的力氣都沒了。
一首站在她身後、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陳默，默默地伸出手，替她按下了對講機的廣播鍵。
林嬌玥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沙啞，卻傳遍了每一個車間：
“同志們……龍，醒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