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波動極其細微,轉瞬即逝,但克里瓦克斯捕捉到了。那不是讚許,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記錄”?或者,一絲極其微弱的“意外”?
灰斑掙扎著,終於從粘液和自身尷尬姿勢中脫身,甲殼上沾滿了汙穢。它複眼死死盯著克里瓦克斯,資訊素中的暴怒依舊,但似乎多了一絲……遲疑?本能告訴它,這個獵物不對勁,不像其他那些只會恐懼和蠻衝的幼體。
它沒有立刻再次攻擊,而是緩緩後退,回到了它那半具殘骸旁邊,繼續啃食,但複眼不時掃向克里瓦克斯的方向,充滿警惕。
暫時的安全。
克里瓦克斯緩緩放鬆緊繃的節肢,感到一陣虛脫。剛才的爆發消耗了大量能量。飢餓感再次兇猛襲來。
他看向那片粘液。那是他自己分泌的?來自紡績器?他小心地控制著腹部那個新器官,嘗試再次分泌。一種粘稠的絲狀液體被拉出,很快在空氣中變得粘手。基礎吐絲?只能分泌粘性絲線,似乎沒什麼攻擊力,但……或許有其他用途。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巖壁縫隙。甲蟲已經被他捉光了。需要新的食物來源。
他回憶起灰斑攻擊其他幼體時,有一隻幼體驚慌失措下,撞開了一處鬆動的石堆,下面似乎有些……發光的。蠕動的什麼東西?
他小心地移動過去。那是一隻被壓扁的幼體殘骸旁,岩石縫隙裡,幾條手指粗細。散發著柔和熒光的蠕蟲在緩緩蠕動。熒光蠕蟲?能量似乎比甲蟲高。
他再次伸出節肢。這次更熟練,刺穿,拖出,送入口器。味道更……難以形容,滑膩,帶著淡淡的甜腥味,但能量感確實更充沛。他連續捕捉了幾條,飢餓感被明顯壓制。
進食時,他的人類思維仍在運轉。剛才的戰鬥(或者說智取)驗證了一些事:第一,這具身體雖然幼小,但具備基本的運動和執行能力;第二,本能很強,但可以被更高階的思維壓制和引導;第三,環境可以被利用;第四……那個保育者柔絲,並非完全無情的機器,她會有極細微的反應。這意味著什麼?有待觀察。
他還注意到,細足那隻敏捷的幼體,在混戰和灰斑發威時,一直緊緊貼在巖壁某處,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它的纖毛似乎特別發達,每當有較大震動傳來(比如灰斑衝鋒。岩石滑塌),它都會提前微微調整姿勢。
震動感知?克里瓦克斯嘗試靜下心來,感受自己體表的纖毛。是的,他能感覺到地面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震動:灰斑咀嚼的碎響。其他幼體不安的移動。遠處水滴規律的滴落……甚至,柔絲那沉重節肢偶爾挪動時,傳來的沉穩震動。
【巖感纖毛】。他給這個能力起了個名字。很微弱,但有用。
他一邊咀嚼著熒光蠕蟲,一邊再次將目光投向巖壁上那些規律的凹痕。這次他看得更仔細。凹痕很淺,排列似乎遵循著某種幾何規律,不像是自然風化,也不像是近期鑿刻。它們非常古老,邊緣已經被時光磨得圓滑。
是什麼留下的?更早的蛛魔?還是……其他東西?
他的人類好奇心被勾起了。但眼下,生存仍是第一要務。
柔絲的資訊素再次傳來,這次是清晰的“聚集”指令。所有幼體,包括灰斑,都停下了動作,本能地向著她下方的區域緩慢靠攏。克里瓦克斯也跟隨移動,但保持在邊緣。
柔絲沒有提供食物。她只是用複眼掃過每一個倖存者,彷彿在清點數量。倖存者包括克里瓦克斯。灰斑。細足,還有另外三隻看起來還算完好的幼體。最初破殼的十幾個,只剩六個。
篩選,完成了第一輪。
柔絲的資訊素最後釋放出一段複雜的。帶著強制意味的波動:“生存。成長。服從。”
然後,她轉過身,沉重的節肢敲擊著岩石,緩緩走向育嬰室的一個出口,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但她留下的資訊素依舊籠罩著這裡,如同無形的牢籠和法則。
育嬰室裡暫時恢復了寂靜,只有幼體們細微的呼吸(如果它們有呼吸)和消化聲。灰斑佔據了最中央。最“溫暖”(可能靠近某個地熱縫隙)的位置,繼續啃食它的戰利品,不時警惕地看向四周。細足縮在離灰斑最遠的角落。其他三隻幼體分散在中間地帶,彼此警惕。
克里瓦克斯選擇了一個靠近巖壁。既能觀察到全域性,又相對隱蔽的位置。他趴下來,節肢收攏,開始消化食物,同時讓甲殼在休息中繼續硬化。
破殼後的第一場危機暫時度過。他活下來了,用人類的方式。
但未來的路,依舊籠罩在黑暗和血腥之中。他需要更快地適應這具身體,理解這個世界,並找到……除了吞噬同類之外,生存下去的方法。
那些巖壁上的凹痕,在他複眼中,彷彿無聲的謎語。
而體內那絲幫助他抵抗資訊素干擾的。堅韌的“異樣感”,依舊存在,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微光。








